2026年07月24日
姜惠泉
饺子和馄饨,这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模样上。饺子像缩着翅膀、腆着圆肚皮的胖娃娃,敦实憨厚;馄饨则舒展着宽大的裙摆,薄翼轻盈,如同水袖轻扬的蝴蝶——明明馅料有时一样,可在我看来,那模样便已分出了亲疏。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出生在胶莱河西岸的一个小村庄。妈妈是烟台人,跟随在烟台参军的爸爸回到家乡。当地人逢年过节改善生活,都不乏包包子、包饺子、煮面条,我们家还多了一项——包馄饨。
如今馄饨铺子遍地开花,是再寻常不过的吃食。可在那个闭塞的小村庄,“馄饨”二字,对于乡邻们来说,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词儿,洋气得不沾泥土。
虽说包饺子和包馄饨有时候用的是相同的馅料,但是包饺子的馅料比馄饨广泛多了。什么白菜肉丁、韭菜鸡蛋、菠菜鸡蛋、黄瓜鸡蛋等等,这些都可以用来做饺子的馅料,可是如果包成馄饨,那吃起来就差得太远。因为饺子可以塞进更多的馅料,吃起来口感比较丰富;而馄饨放的馅料不能太多,更适合用肉馅。
可在那个年代,生活非常艰苦,不要说吃肉、吃馄饨,就是填饱肚子都是一件大事,所以吃馄饨就成了奢侈的事情。
那个年代,肚里没有油水,馋虫却格外清醒。平日里,苞米饼子就着咸菜能顶一天,逢年过节吃顿饺子就算烧高香了,吃馄饨?那是想都不敢想的“神仙饭”。可偏偏有一次,爸爸从集上割回一小条猪肉,窄窄的,不过二指宽。那肉躺在篮子里,我眼睛都盯得发直,我知道,今天家里要“变天”了。
妈妈把猪肉剁成一小碗肉泥,放入调料,又用细面擀了一张薄饼,把薄饼用刀切成长条,再用斜刀切成梯形的小面皮。她左手托着一把厚厚的面皮,靠在碗沿上,右手用筷子轻轻挑一点肉馅放到面皮里,两只手一卷一捏,一只馄饨就包好了,放在高粱秸做的盖子上,像一群展翅欲飞的蝴蝶。
等把馄饨煮熟,再往锅里放入葱花、虾皮、猪大油、酱油,最后放入韭菜,那扑鼻的香气瞬间在小屋子里炸开。雪白的馄饨、暗红色的汤汁,像是致命的诱惑。一口下去,肉汁在口中爆开,香气在舌尖蔓延,再喝上几口鲜香的汤汁,那种感觉从此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和馄饨相比,饺子对馅料的要求不高,有时候青菜也能对付。那时生活虽艰苦,但青菜还是比较充足的。我小时候吃饺子和吃馄饨的方式差不多,吃饺子必定要舀上饺子汤,否则吃不下去。
我小时候,到烟台走姥姥家,有一次在大舅家吃饭。大舅妈包的饺子,给我端上一碗,碗里没有汤,我自己去舀上一些饺子汤。大舅妈看到我这样吃饺子,问我妈妈:“泉怎么这样吃饺子?是不是在家里舍不得吃?”妈妈说:“他从小不喜欢吃饺子,没有饺子汤,他吃不下去。”
有一次到芬表姐家里去吃饭,表姐知道我爱吃馄饨,就包了猪肉海鲜馄饨。表姐夫在吃馄饨的时候,把馄饨中的汤汁都倒出来,就像吃饺子一样。我看了很诧异,问道:“这样吃馄饨和饺子有什么区别?”表姐说:“他从小到大都这样吃。”我说:“这跟我的吃法正好相反。”说得表姐和表姐夫都笑了起来。
后来,我对饺子没了儿时的抵触,干吃也能吞下一大盘。可馄饨那样吃不行,少了那碗调汤,便觉得魂儿丢了。如今调汤的配料比当年丰盛得多,有时甚至加紫菜和蛋丝,可无论怎么添减,我总要叮嘱一句:“猪油别省。”只有那一勺白腻的荤腥化开,碗里浮起油花时,我才觉得,还是那个味儿。
葱花、虾皮、一勺雪白的猪油,滚水一冲,香气“轰”地炸满屋——那味道和儿时的一模一样。只是如今灶台边,再没有妈妈托着面皮、用筷子尖儿点馅的身影了。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恍惚间又成了那个趴在锅沿咽口水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