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超

一

“步”为会意字，甲骨文从一前一后的左右两只脚，会行进之意，如安步当车、邯郸学步。但“步”有一个特殊用法，指停船码头。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赣水》：“赣水又东北迳王步。步侧有城，云是孙奋为齐王镇此城之。今谓之王步，盖齐王之渚步也。”守敬按：“《述异记》水际谓之步。吴、楚间谓浦为步，盖语讹耳，今俗又讹作埠。”北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岭南谓村市为墟，水津为步。”

“步”本与行走有关，与码头无关。其表水际、泊船处之义在魏晋以后的南方文献中较为常见，至今江苏、浙江、湖南、广西、广东等省、自治区很多地方仍以“步”作地名，如石步、六步、车步、沙步、步头等。这些地方在古代称为“百越之地”，说明古越语中“码头”之义有音无字，遂用“步”来记音。后加意符“土”写作“埗”来表示，如香港有深水埗，东莞有高埗镇，广州有炭步镇三联村乌茶埗。但“埗”字没有推广开来，只在粤语中有少量存在。

后以“埠”来代替“步”，指停船的码头。“埠”字《说文解字》《尔雅》《释名》均未收，可见其是一晚出的字。至今江苏、安徽、浙江等省仍有很多地方以“埠”作地名，如蚌埠、横埠、周家埠、下洋埠等。后有“埠”的地方多发展为市镇，故“埠”又指大城市，如商埠、本埠、外埠、开埠。

二

龙口也有不少含“埠”字的村名：东莱街道的东埠村，新嘉街道的后埠栏栾家村、后埠栏邹家村、后埠栏泊子村，海岱镇（现归入龙港街道）的沙埠于家村，芦头镇的埠上村，东江街道的横埠村，兰高镇的鼓埠村、唐家埠村，文基镇（现归入兰高镇）的南埠村、河西埠村，大陈家镇（现归入北马镇）的埠下王家村、埠上王家村、埠上李家村，石良镇的东埠村、西埠村，田家镇（现归入七甲镇）的敖子埠村、店埠曲家村，徐福街道的埠子后村，羊岚镇（现归入诸由观镇）的天尊埠屯村等，全市有13个街道和镇，除了下丁家镇和黄山馆镇，其余均分布有以“埠”为名的村子。

龙口境内共有大小河流23条，但并不如南方的河流一样具备航运功能，因此龙口地名中的“埠”并不能用“码头”义解释。

这种情况并不是只有龙口如此，在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中进行检索，可以查询到我国地名中含有“埠”字的共有14763个，其中山东省以总数3833个高居榜首，但山东绝大多数地名中的“埠”与“码头”义无关。

笔者认为，这些“埠”的本字或古字当为“阜”。

“阜”为象形字，甲骨文像穴居人为方便攀爬在陡峭土崖上挖的脚窝，也像后来出现的中心柱状独木梯，古人穴居，籍此可以出入。竖穴必选择土层深厚之处，地势要足够高，以防洪涝，故“阜”后引申指土山。《尔雅·释地》：“高平曰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邢昺疏引李巡曰：“土地高大名曰阜。”《释名·释山》：“土山曰阜。阜，厚也，言高厚也。”《礼记·明堂位》：“成王以周公为有勋劳于天下，是以封周公于曲阜。”东汉应劭注：“鲁城中有阜，委曲长七八里，故名曲阜。”曲阜之得名是因为城中有迤逦七八里的土山。

三

龙口北马镇有曲阜村，不知是因为仰慕至圣先师而改的村名，还是村中亦有委曲的土阜。安徽的阜阳、阜南，江苏的阜宁，河北的阜平，辽宁的阜新，北京的阜成门，这些地名俱应与土山有关。

在“土丘”这个意义上，“埠”是“阜”的后起分化字，而“阜”是“埠”的本字。

字典或词典中均无“埠”表高冈或土丘的义项，但在明清小说中有所体现。《水浒传》第五十四回：“高埠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剌剌起个霹雳。”《西游记》第二十八回：“他却站在高埠上正然观看，只听得草中有人言语，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原来是呆子在里面说梦话哩。”施耐庵与吴承恩俱是苏北人，则江淮官话较早用“埠”来表示高冈和土丘。胶辽官话深受江淮官话影响，所以胶东半岛也有很多以“埠”为名的地名，如栖霞市有荆子埠、宋家埠、前埠，莱阳有张家埠、沙埠等地名。从全国范围看，大致来说，淮河流域以南地名中带“埠”的，大多与码头或商埠有关；北方地区地名中带“埠”的，大多表示高冈或土丘。

在龙口带“埠”的地名中，徐福街道埠子后村，黄县话称为“埠（pù）儿后”或“埠（pù）喽后”，天尊埠屯村的“埠”也读作pù。这两个村子不在官道旁，所以不是“铺”或“堡”（旧时驿站十里为一铺或一堡）的同音替代。两个村庄有小河流经，但并不临水，所以不是“浦”的音近替代。

查《龙口市村庄志》“埠子后村”条：“明朝初年称胡家庄，相传当时只有胡姓人，明末清初改为朴滋厚。后来因村前有一埠子岭，于是改为埠子后。”天尊埠屯村位于羊岚塂上，二者俱因高冈和土丘而得名。但是这两个村名中的“埠”为什么读pù呢？字典上并无此读音，只能说是地名的特殊读法了，就像安徽蚌埠的“蚌”读bèng‌，天津宜兰埠的“埠”读fǔ，这都属于地名的非标准音变。

地名涉及地理学、语言学、历史学、社会学、民族学、民俗学、测绘学、考古学等多个领域，承载着丰富的历史和地方文化信息，体现着一个地方的地理特征，记录着一个地方的重要历史事件，反映着一个地方的宗教信仰。从语言学的角度看，地名有时保留着古音、古义、方言特征以及语言接触、碰撞、融合的痕迹，是历史语言学和方言地理学研究的重要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