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1日
王锦远
漫步在牟平农村的大街小巷,你常会与一种独特的建筑遗存不期而遇。在斑驳的老墙之上,镶嵌着一方方如眼睛般的石头。它们或为温润的花岗岩,或为古朴的青灰石,姿态各异:有的探身墙外,有的深隐墙内;有的端庄方正,有的小巧玲珑。乡人们亲切地唤它为“马吊子”,而外人则笼统称其为“拴马石”。它们成双成对默默地静立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深掩的往事。
一
胶东的拴马石,是农耕、游牧与海洋文明碰撞交融的结晶,其雏形最早可追溯至明代海防卫所的兴起。明初洪武年间,朝廷在胶东沿海设立千户所抵御倭寇。因军中屯养战马且调遣频繁,为便于军士随时拴系,官衙与驿站的外墙上率先凿制了嵌墙石器,专供系马之用。彼时的拴马石形制简单,大多是在墙石上直接凿制一单孔,一切以实用为先。
晚清以降,随着传统漕运的日渐式微与海运的蓬勃兴起,胶东半岛的商贸格局迎来了深刻变革。内陆车马穿梭,贩运粮油;沿海骡马繁忙,转运海货。驴、骡、牛、马齐上阵,各显神通,成了彼时交通运力的主角。伴随畜力需求的激增,乡绅商贾与寻常农户纷纷效仿卫所形制,在自家院墙之上或凿石或嵌石,用以拴系牲畜。至此,原本属于官家、兵家独享的拴马石,便逐渐褪去神秘色彩,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
后来,随着自行车与洋车的涌入与普及,乡野的出行方式大为改变,马匹等大型牲畜逐渐退出道路交通的历史舞台。特别是新中国成立之后,随着人民公社的兴起与集体化生产的推行,大牲畜彻底转型为农业生产主力,且脱离了单家独户的散养模式,被集中圈养于生产队的饲养院中。至此,嵌在千家万户墙体上的拴马石,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功能,最终化作了村落里鲜活呈现的史书。
二
在牟平,你若指着老墙上的这些各色各样的嵌石,自以为是地喊“拴马石”,老辈人多半会笑着摆摆手——这名字,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这些石头虽都顶着“拴马”的名头,但干的却绝非全是拴马的活计。古人深谙“因畜制宜”的道理,经反复摸索,竟按牲畜的生理特点和力气大小,巧妙地设计出了拴驴(骡)、拴牛、拴马三种截然不同的形制。
拴石(一)
这是一块车轮状的拴石,它半嵌土墙,石身浑圆,色泽青灰。“车轮”的两侧有一条规整的圆弧,恰如一道弯弯的长眉护卫着正中那个半明半暗如驴眼一样的圆孔。它就像长在墙上似的,牢牢卡紧,静默无言,却透着一股岁月的力量。
拴石(二)
这块拴石半嵌于灰白的土墙之中,造型颇为别致,宛如一只从墙内探出的手掌。中央那枚圆孔,恰似被掌心稳稳托住的一枚蜜桃,透着几分温润的生机。尽管石面屡经风雨侵蚀,已变得沧桑粗粝,但那“工”字形的轮廓却依然清晰分明,尽显岁月痕迹。
上述两块造型别致的拴石,并非拴马石,而是专为驴、骡这类中型牲畜所设。图一那块呈车轮状的拴石,造型简洁,敦实稳重;图二那块则更为灵动,温润可爱,实用与美观兼顾。二者皆为青石材质,质地坚硬,耐腐抗风,且皆为“探首式”,是古代牟平民居中最为常见的实用构件。
这种“探墙而出”的设计绝非随意为之,而是暗藏着古人的生存哲学。考虑到驴骡的拉力弱于牛马,这种设计既能让绳索有充足的施展空间,又无需担心石头被拉拽松动。同时,单孔造型在凿刻和砌立时更为省力高效。这一方拴石,早已不是单纯的拴绳工具,而是集力学、美学与生活经验于一体的建筑艺术,凝结着胶东先民在漫长岁月中沉淀的生存智慧。
拴石(三)
这块拴石就地取材,直接在墙石上凿制而成。其造型扁平内敛,深嵌于墙体之中,表面虽经岁月侵蚀略显粗粝,但中部两个对称的椭圆形孔洞依然清晰可辨。这种牛鼻式的设计专为壮牛所设——因牛力大性倔,双孔可分散拉力、增强固定效果,即使“牛脾气”上来了,缰绳也不会轻易滑脱,石块更不会因此松落断裂。
拴石(四)
这块拴石深嵌墙内、牛鼻双孔,全数埋入墙体,仅露出扁平石面,两道平行半圆孔并排,形似牛鼻,牟平人唤作“牛鼻栓”。深嵌墙体的设计将受力分散至整面土墙,任凭老牛拉拽,纹丝不动,是庄户人家最朴素务实的选择,普通农家宅院外随处可见,寓意根基稳固、勤劳持家。
从结构上看,它们摒弃了轻巧的外探式设计,转而采用嵌入墙体的方式,既节省空间,又强化了承重与抗拉性能,是力学与实用主义的直接体现。充分展现了古人对材料性能的精准把握。
拴石(五)
这是一块嵌于石墙中的拴石,其形制古朴、功能明确。从结构上看,它由一块方形石块构成,中央凿出两个对称的椭圆形孔洞,用于穿系缰绳以固定大型牲畜;石板边缘有浅浮雕式边框,增强了装饰性与结构稳定性。整体材质为青灰色石材,表面因岁月侵蚀略显风化,但轮廓清晰、工艺规整,体现出民间工匠对实用与审美的兼顾。
拴石(六)
这是一块嵌墙式双孔拴石,它被完整地嵌入在一面平整的白墙中,四周由规整的石框围合,整体造型简洁而富有韵律感,宛若一轮明月。它的主体呈圆形凸起,表面因岁月侵蚀略显斑驳,但轮廓依然清晰。其最显著的特征是正面开有两个对称的椭圆形穿孔,孔洞深邃,边缘圆润,是拴石的升级版或极品。
上述两方石刻(图五、图六),才是真正的“拴马石”。此类器物多见于富绅宅邸或书香门第,常以质地细腻的花岗岩雕琢而成,打磨光洁,纹饰精美。古时马匹珍贵,非寻常农户所能蓄养,唯商贾、乡绅及官宦人家方能拥有高头大马。将精致的拴马石置于门庭显眼处,不仅是为了系马,更是一种无声的门面展示——马匹一拴,便昭示着“车马盈门、家业兴旺”的盛景。故而,它也被誉为“民间华表”,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三
拴马石拴的不仅是马,更是人情冷暖。想当年,胶东富绅人家多养着一两匹高头大马,白日里便系在墙外那方讲究的拴马石上。那些有求于人的穷乡邻、小商贩,哪怕心里揣着一盆焦急的火,到了房前也不能急着进门,而是要先凑到马跟前,当着主人的面,伸手拍拍那圆滚滚的马屁股,嘴里抹了蜜似的先夸上一阵:“哎哟,这真是匹百里挑一的好马!您瞅瞅这身段,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儿,膘肥体壮,四蹄生风,妥妥的千里驹啊!”
这哪里是拍马?分明是拍人,变着法儿给马主人脸上贴金。主人听着这直往耳朵眼里钻的奉承话,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连眼角的皱纹都溢满笑意。这时,来客再恰到好处地顺势提出自己所求之事,哪怕稍微过分些,主人也多半会痛快应允,事儿也就成了。久而久之,这种不管马好不好、只管一味奉承的做派,便被老百姓形象地叫成了“拍马屁”。
斗转星移,岁月无言。如今的牟平乡间,大街小巷里再也听不到毛驴的嘶鸣,牛鼻栓前也不见了耕牛那高大健硕的身影,就连那精致的拴马石上,也再难寻见锦缎缰绳与昂首骏马的踪迹。唯有这一方方镶嵌于墙里的拴石,仍静静地卧伏于斑驳的墙面之上,在风中默默诉说着那些泛黄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