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读初二的时候，我的数学严重拖腿，本来物理学得挺好的，但有一次挨了物理老师的批评，因此物理也不好好学了，在课堂上偷偷看小说，金庸、梁羽生、古龙、琼瑶……期末考试成绩一出来，我爸和我妈当时就傻眼了。过了两晚上，我爸认真问我：想不想留级？

留级是很没面子的事情，我不同意。我爸说：咱转学，转远远的，没人会认识你。我想了想，于是就答应了。我有个亲戚有点本事，他想办法将我转到了县城的中学。我爸带着我去感谢人家，骑着大金鹿自行车，我坐在车前横梁上，车后座载着一麻袋苞米粒儿。

亲戚见了我们很热情，给我们倒水喝，还说：这些苞米粒喂兔子，真是太好了。我看着亲戚家里养的长毛兔，好几次想张口跟他说：苞米粒是人吃的，兔子可以吃草。回家的路上，我骑自行车驮着我爸，我将憋在心里的话说给我爸听。我爸没言语，只是叹了口气。

我爸的叹气对我触动很大，我想初二之前，我爸何时叹过气呢？到了家门口，我跳下车，对我爸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浪费这一麻袋苞米粒的！我爸好像被呛了一下，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扛起锄头下地去了。我将自行车推进草棚子里，然后也扛着锄头下地了。

这个暑期，我和我爸我妈一直在田地里忙活，在大毒日头底下干农活，真是太遭罪了。我妈让我戴着草帽，开玩笑说：别晒黑了进城读书让同学们笑话。我擦了擦汗水说：笑话就笑话吧，只要不在学习成绩上笑话我就行了。我爸默不作声地干着活，像是没有听见。

到了开学季，我妈给我做了件的确良小褂，说一定不能让城里学生看不起。但到了新学校以后，我看见那里的同学全都穿统一的校服。我跟我妈说：这不白花钱了吗？我妈说：在俺儿身上，从来没有白花的钱，儿啊，要是学校让你订校服，你一定要跟妈说啊！

开学了，我被安排在班里最后一排。老师让我介绍自己，我说：我叫于心亮。老师说：完啦？我说：完了。然后我就在同学们的嬉笑声里走向自己的座位，同学们都扭着身子看我，我感觉这段距离很漫长，远远超过从我家走到县城的距离。我跟自己说：姓于的，你在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学生基本都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上课除了做小动作就是睡觉，老师基本上不管。每当我想和他们一样偷懒时，我就从裤兜里摸出粒苞米放嘴里咀嚼。我咬得咯嘣响，老师罚我站，我就站着听讲、背课文、背公式……

开学不久，县里举办作文大赛，我获得了初中组一等奖，谁也没想到我能获奖，都大眼瞪小眼地看我。我写的题材是科幻，坐宇宙飞船去了外星球，见了外星生命，进行了星球大战，还动用了原子弹、激光束等武器……连老师都惊讶：你真是从农村转学来的？

月末回家的时候，我把奖状捧给我爸我妈看。他们都挺高兴，说我作文挺会写的。我看着我爸和我妈脸上的笑容，心里想我以后每次回来，都会让你们笑的。我妈偷偷问我：儿啊，同学们对你好吧？没笑话你是从农村来的吧？没笑话你吃的穿的不如他们吧？我使劲摇头，说同学们对我挺好的，他们没笑话我，也没欺负我，下了课都爱跟我玩儿。

其实，我在说谎。但若说了实话，等我离开家以后，我爸和我妈就会睡不着。

回校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五十块钱，说给我订校服。我说老师没要订校服。我妈说没要订你也拿着钱，免得到时拿不出钱来俺儿为难。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哭。订校服其实老师早就跟我说了，我一直坚持说家里困难没钱……我看见我爸的破背心，都烂成渔网了。

许多时候，我爱围着操场跑圈儿。同学们都以为我爱锻炼，其实不是，我是因为心里头难受。我在乡下朝夕相处的同学玩得多好啊，一起争吵、一起打闹……现在他们都高我一级，都在准备中考了，等他们成了高中生、中专生，而我还在念初中。他们都走远啦！

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我报了800米和1500米两个项目，均获得了冠军。我开心地戴着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看到许多人朝我欢呼。但我却分明听到一个声音说：乡下的孩子，就是野！我没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处，忍了半天没忍住，掉泪了。大家以为我是激动的。

我的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了教室中间的位置，老师说：有谁像于心亮这样能给班级争来荣誉，我也将他调到教室最好的位置……我没有沾沾自喜，我知道要坏事。果然，过了没几天，在一次下了晚自习之后，我被几个外班的同学堵在厕所里狠揍了一顿。

当时，我没敢告诉老师，也没敢告诉我爸妈。关于我眼周围的瘀肿和身上的伤痕，我只说是不小心摔倒受的伤。我妈做饭的时候一直偷偷撩起围裙擦眼泪，我爸蹲在墙角劈柴禾，他挥着斧头，手一直在颤抖，我很担心他劈歪了柴禾将斧头劈在自己脚背上……我真不应该回家。

我爸坚持送我去了学校，我很担心他去找学校讨说法。但我爸没有，他站在校门口说，儿子，今后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向前看！我爸说：卧薪尝胆可以，为什么要忍辱负重？……我跟你说儿子，你把自己真正变强大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爸这句话让我时常琢磨，嘴里嚼着苞米粒时琢磨，围着操场跑圈时也琢磨……后来，我偏科的数学和物理成绩都提高了，其他学科的成绩也都在进步。有一回我突然问自己：于心亮，你因为不喜欢老师而不学他教的知识，你是不是个傻狗子？想完，我挺不好意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