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吉林

上世纪70年代末，我读过一部名叫《碧空雄鹰》的长篇小说，书里写的是抗美援朝战争时期，我志愿军空军飞行员驾驶战机，与美军战机在空中激烈搏杀的故事。我用一天一夜的时间读完了这本书。读完后，眼睛就花了，脖子也疼得直不起来，但是我满怀激动，满心都是向往，暗暗盼着自己也能驾驶着祖国的战机翱翔蓝天，守卫祖国的领空，那是何等光荣又自豪的事！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在镇上的高中读书，高二时分文理科，我选了文科。有一天老师突然带来消息，空军要来学校招收飞行员，老师鼓励男学生多多报名，他还说去查体的交通费、住宿费和饭费都由武装部承担。在当时，对我们农村孩子来说，考学本就十分渺茫，能通过招飞当上空军飞行员，无疑是一条极好的出路，我心底的飞行员梦想也瞬间被点燃，当即就报了名。学校里自认为身体条件不错、个子高、身子壮实的同学都踊跃报名，前前后后有二十多个人，老师把这些人都登记在册。

那个周五下午，老师带着我们二十多人坐公共汽车前往县城参加严格的体检，一同住进了县城的招待所。我长这么大，极少进县城，更从没住过招待所，心里满是新奇与兴奋。晚上的伙食是八人一桌的桌饭，在我们看来已是难得的好饭食，都是芹菜炒肉、豆芽炒肉之类的家常炒菜，还有一大盘辣炒猪蹄。那时我们一年到头很少吃到肉，基本上只有过年时才有肉吃。平日里在学校也是清汤寡水，半点荤腥都见不着，那天晚上那顿饭我们吃得格外香甜。晚饭后，老师特意叮嘱我们，晚上好好休息，睡前一定要仔细地洗个澡。他知道我们农村孩子平日里极少洗澡，体检前务必得收拾干净，别让医生闻出异味。我们都照着做了，满心欢喜地等着第二天的体检。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来到招待所的一个大房间。一会儿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要求我们全部脱光衣服，由不同的医生检查不同的项目。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早就听说空军招飞体检极严，身上有一点疤痕都不合格，我小时候腿上生过黄皮疮，痊愈后留下了十几个铜钱大小的疤痕，一直担心这一关过不了。我就故意将另一条腿放在光亮处。可是医生检查身体外形时，要求立正站好，在地上转个圈，所以我的小心思当然没有起作用。好在医生检查时，并没有说我的腿上疤痕有问题。身高、体重都有严格的标准，这些指标我都顺利地过了关。但有几个同学落选了。

紧接着又让我们挨个手撑着地、撅起屁股接受检查，场面尴尬极了，我们一个个臊得头都不敢抬。

之后医生又挨个抓起我们的脚丫，把腿一条条抬起来检查，后来我才明白是在查扁平足。我个子高，轮到我时，戴眼镜的老医生眼神不太好，抓住我脚腕往上一抬，我腿一伸差点碰到他脸上，医生随口说了句：“昨天晚上没洗脚吗？” 这句话让我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其实前一晚我按老师要求洗了澡，只是一早起来心里紧张，脚上出了汗，大概是有些异味。被医生这么一说，心里更是打鼓，紧张得不行。

好不容易做完外形检查，我还暗自庆幸没出问题，可测血压时，医生直接判定我血压过高，不合格。我又惊讶又不解，我父母血压都正常，家里也没有高血压病史，我平日里也从没有任何不适，怎么会血压高？我沮丧地去找老师，老师说我肯定是因为太过紧张造成的。我本就性格内向，再加上刚才医生说脚味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心里确实始终紧绷着。老师又说，听说吃冰棍、喝醋能降血压，让我去试试。

那是大热天，我赶紧跑出招待所。大门口正好有一个推着小车卖冰棍的老太太，我买了三根冰棍，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又跑招待所想重新测量血压，可老师却改了主意，说血压高就是不合格，不用再测了。我心里瞬间凉透，满心的欢喜和期待瞬间化为泡影。

这次因为紧张导致的血压偏高，我彻底错过了招飞的机会，心底的飞行员梦，就此破碎。

我们一同去的二十多个同学，最终只有一个同学体检全部合格。他和我一样是文科生，可招飞后续的文化考试，考的全是理科内容。物理、化学、生物这些科目，他高中基本都没学过，当初也是因为理科跟不上，才选择了文科。后来上文科的课时，我总能看见他坐在我身后，偷偷抱着理科书本拼命恶补。

老师、同学们都说空军招飞只要身体过关，文化课分数要求很低，有点成绩就能被录取。大家都提前向他祝贺，他心里也有点沾沾自喜。可是最后他却没有达到录取标准。

那届招飞，二十多个怀揣蓝天梦想的少年，最终却无一人圆上飞天梦。

我和那位全校唯一体检合格的同学，一个输给心态，一个输给知识，都有些遗憾。而那位体检合格同学的遗憾，才是真的遗憾。他身体一路过关斩将，全部合格，却栽在了知识水平上。为了补理科知识，连文科也耽误了，最终学没考上、飞行员也没有录取，两头落空。人生的残酷之处，往往不是你不行，而是你本可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