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逸先生

2026年07月14日

撰文/供图 林新忠

少逸先生近照

身体微恙,我去复健医院小住几日。恰遇柳少逸先生也在这里调养。每天做完治疗,我们便坐在大柳树下闲聊,旁边是一个精致的小花园,四边环绕着高大的向日葵,硕大的金黄色花盘开得热烈,红的、白的、粉的各色花卉次第开放,微风拂过,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一把矮矮的简易小麻布椅子,他一米八九的高大身躯坐上去依然挺拔,我坐在他对面,一对忘年交便日日相谈甚欢。

先生一直称自己是栖霞人,虽如今家乡已划入福山,可他依然认定自己就是栖霞人。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在当地一家最好的酒店设宴,点了最好的饭菜招待我们。席间一句“栖霞的山美,栖霞的水甜,栖霞的人最亲!”我至今铭记于心。他的这些话发自肺腑、质朴真挚,总能戳中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先生的学生王永前说:“柳老师最念家乡情,最喜家乡人,每见家乡人,他笑得最开心!”

早年,常有家乡人登门找先生看病,他诊完开出药方,总是温和地叮嘱:“照这个方上山挖点药材!”然后,再告诉他们怎么煎怎么吃。他从小在乡下长大,知道叔叔大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挣钱不容易,总想着为他们省些钱,减轻一下家庭负担。后来以他为核心的柳氏医学流派获批烟台市级非遗项目,由他担纲的柳少逸传承工作室获批齐鲁医派传承工作室省级建设项目。他将自己多年来出版的全套医学著作捐献给家乡图书馆、文化馆。他还组织他的学生及专家学者回栖霞寻根,组织了“艾山论道”“方山论道”等大型研讨活动,今年底将要举办的“白洋河论道”正在筹备之中。

先生出身红色革命家庭,其父1941年参加革命,曾任栖东县卫生院院长。受父亲影响,他的三个姐姐也都在十五六岁年纪便相继投身革命,成为胶东地区最早的一批儿童团员。在那些日寇铁蹄践踏的日子,父亲背着一个木头药箱穿梭于栖霞的山山水水,为部队官兵、为周围百姓诊病医病。

先生的母亲是位乡下小脚女人,一边为来来往往的革命同志生火做饭,一边守在门口望风放哨。为躲避敌人的扫荡,她挖开屋内地面,将小药箱埋在地下,数次躲过了敌人的搜查。在这样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孩子,红色的种子早早便扎根心底:长大要成为像父亲一样心怀家国、救死扶伤的人。

先生年少时便身体强健,打一手好篮球,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他还喜欢写字画画,功底不俗。高中毕业时他本可以去报考艺术学院或体育学院,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中医。他要接过父亲的班,做一位“大济苍生”的医生。先生常说,父亲赤胆忠心,干了一辈子革命,我不能为父亲丢脸。

1992年,他受日本相关机构邀请赴日讲学,精湛的医术在当地引起不小的轰动。一些人千方百计游说,劝他留下来发展,许诺年薪百万以上。

先生不为所动,毅然回到祖国。有人说他傻,凭他的医术,留在国外,后半辈子光享福就行了。先生却态度坚定:“咱是一名共产党员,走到哪里也不能忘了祖国呀!”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国家中医临床医生面临断层之时,在父亲的支持下,少逸先生创办了民办中医学校;二十年前,他又响应国家号召,办起了民办中医医院。2018年,为了传承发扬中医药文化,经省中医药管理局立项,已是70多岁高龄的先生成立柳少逸中医传承工作室,倾心尽力地向弟子们传授柳氏医学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

在开班第一课上,他用栖霞男人粗犷的嗓音喊出誓言:“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你们带出来!”八年过去,这声音犹在耳边回响,而连续两期,38名学生从工作室毕业,其中有博士10人,硕士4人。其间,由中国中医药出版社等单位出版专辑50部,在其他各级刊物发表论文48篇,获得全国二等奖一项,省一等奖、二等奖等10多项,还有十多项技艺被各级政府列入“非遗”保护名录。

交谈中先生建议:“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博物馆吧!”此话一出,让我吃惊不少,未曾想他们竟然还有自己的博物馆!

少逸先生引路,二十多个展厅构成博物馆的全部,每一个房间的陈设内容和格调各有特色。四五百种中草药标本,一屋屋的藏书、医案,已让我大开眼界,而摆放在柜子里的一尊尊精美的陶器、瓷器工艺品,更令我心生诧异。这些器物大小、形状、颜色不一,古朴典雅,精美绝伦,很难想象竟然出自一位悬壶济世的杏林中人之手。

这还不算,再俯身仔细打量那些镌刻在高大陶筒上的文字,更是如读天书。那些文字你根本认识不了几个。先生一一讲解:“这些文字都来自出土古器物的铭文,我将其刻于陶器上,还可以拓下来装裱起来展示。这个是出自什么什么鼎上的文字,共多少字,这是什么什么盘上的,有多少字……”我静静聆听,感到新奇而震撼。

馆内还陈列着先生当年与书法名家王树春教授合作书写的《古今医家名言》,整间展室挂满墨宝。先生独创的金石体书法笔力苍劲,风骨雄健,与王教授的行云流水的行草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至此我才知晓,少逸先生不仅是知名的老中医,中医教育工作者,更是造诣颇深的书法家、民间工艺美术家。而先生却始终淡然:“书法,陶刻,这些都是业余爱好,治病救人的医生才是我的正业!”也正因此,先生极少对外宣扬自己的书法,也不加入任何书法协会组织,知晓他书法功底的寥寥无几。好在佳作自会流传,几年前,荣宝斋认可他的书法艺术成就,专门为他出版了《柳少逸书法集》和《柳少逸陶刻集》。

我心中十分疑惑,一位造诣深厚的名中医怎么会对这些与医学不沾边的书法、陶刻艺术感兴趣?先生的话一语破题:其实世界上万物本就互通互融,中医、书法、制陶看起来各行其道,实际上艺术能够涵养审美,沉淀心性,这对中医辩证诊疗有很大裨益。

梅花香自苦寒来。先生一身才气不是凭空而来,全靠他几十年的勤学不辍、日积月累。2025年,他家获评“烟台十大藏书家庭”, 了解他的人都说这份荣誉之于先生实至名归。

走进先生的“三余书屋”,三面墙都被设计成了通顶书柜,柜内放满了经史子集等各类书籍。他解释,书屋之名出自《三国志·魏志·董遇传》,“三余”即: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意在劝勉自己抓紧一切闲余时间读书。先生的业余时间全部耗在书斋之中,日积月累,使他兼具文人底蕴与临床功底。

读书是先生从小就养成的一个习惯。他说父亲给自己起“少逸”这个名字就是时时提醒,人生要多吃苦,少安逸。儿时,父亲便教他背诵《三字经》《千字文》《汤头歌诀》……成年后每天读书到子夜,这一习惯伴随他一生。他说读书是清苦之事,要练“坐功”和“背功”。“坐功”不只是安坐桌前,更要耐住寂寞收住心;“背功”是要下功夫背经典,但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要把义理刻进脑海,化成自身学识底蕴。当年在医院工作时,他数年如一日,每天完整背诵一遍《伤寒论》。年轻时,家里居住紧张,一家几口挤在一间屋子里。即使这样他仍在墙角安放一张简易书桌,两侧自制小书柜,正好遮挡台灯微光。妻子和孩子安睡后,他便埋头书桌看书写作,几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如今已累计出版60多部专著。

先生性格耿直,待人真诚。他有三子,此次住院调养,三个儿子轮流前来陪伴照料。夫人蔡老师笑着说:“老柳这几日,是这辈子最舒心的时候。”的确,从先生的言谈、神态中,可感受到他十分享受眼前这种儿孙相伴的温情。

儿子们坦言:平时父亲神色严肃,对子女要求严苛,大家都心存敬畏,遇事都与母亲倾诉,很多事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知道。如今孩子都长大成人,先生上了岁数反而没那么大脾气了,性格柔和了许多,孩子们才敢跟他说个话、聊个天。同样,对于门下弟子,先生也如同教子一样严苛。曾有一位书法爱好者拜先生为师,一段时间频繁应酬,疏于练字,先生见状十分严厉地斥责:“你的字不但没有进步,还退步了,你再这样不要认我这个师父。”一番话说得徒弟脸红一阵白一阵。夫人在旁边劝他言语过重,他却正色道:“教不严,师之惰。弟子学艺不精,是我这个师父不称职呀!”

平日里先生看起来一脸严肃,初见之人会觉得有些高冷不好接触,其实先生骨子里风趣幽默。

闲谈时,说起他三个儿子的小名——大乖、二乖、三乖”,我忍不住打趣,笑他比戏曲 《墙头记》里还多一“乖”。先生听言,朗声一笑,调侃道:他们三个若是合演一个《墙头记》才有意思,大乖墙外扶,二乖墙内搀,三乖直接跳上墙头坐在我身边。”讲完,满屋轰笑,先生又补充一句:“我的儿子孝顺贴心,绝对不会像戏里那样,把我往外推,而是往家里拉!”

先生性格执拗,是一个性格倔强的老头儿,遇事习惯硬扛。这次住院本来是个小毛病,只是排尿不畅,他并未放在心上,自己调了点药以为能扛过去。家人劝他去医院检查,他摆手称没事,以为休养几天就能好转。谁知情况越来越严重,直到实在难以忍受才去了医院,前后打了半个多月的吊瓶才痊愈。病好了后,别人提起这事他也只是笑着感慨:该上医院还得去呀,不能硬撑呀!

先生心地善良,重情重义,不论是亲戚朋友或是邻居同事,只要有求于他,他都会伸出援助之手,帮人一把。刚办学时,经济困难,可面对家庭困难的学生,他就自己掏腰包为其缴学费和生活费。

年轻时候,先生的一位同事因病去世,留下一家老少,家属又无稳定工作,孩子小还在上学。那时先生与妻子的工资都不足百元,家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也需处处花钱,日子本就不宽裕,可他依旧每年拿出300元接济同事遗属,从不间断。就这样一连多年,直到同事的子女长大就业,能挣钱养家了,这份帮扶才算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