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的日头

2026年07月13日

刘志坚

日头一直很辛苦。

它不停地赶路,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雨雪阴晴,从开天辟地一路赶到现在。

日头是早晨从东山顶上出门的,天黑时赶到了西山顶上。在西山顶上歇息片刻,再从西山顶往东山顶赶路,天亮时赶到东山顶。至于究竟是日头出来天才亮的,还是天亮了日头才出来?是日头落山了天才黑的,还是天黑了日头才落山的?东山、西山沉默不语,遥遥对坐,静听老天和日头为此争执不休,却从来没有分出主次。

老天高高在上,有的是闲工夫清谈,日头却要继续赶路了。它总觉得前面不远就是要去的目的地,等到了地方再跟老天好好理论。可它走过了没有穷尽的无数个前面,却依然没有抵达。

春天,日头慈祥温和。它抚过大地、山脉与河流,抚过泛绿的草木和次第开放的花朵;它抚过村庄与田垄,抚过吆牛春耕的父亲,抚过老黄牛的犄角,也抚过弯腰挖野菜的我。夏天,日头像烧红的烙铁,烙着大地、河流、草木、村庄与麦田;也烙着割麦子的父亲,烙着晒麦粒的祖母和母亲,还烙着把新小麦嚼成面筋,缚在杆头粘知了的我。

秋日里,日头金灿灿的,染黄了山川、树木、田野与村庄,染黄了成片的玉米地和谷子地;也染黄了正在收秋的父亲,染黄了他满脸的皱纹,还顺便把我的头发染成了“黄毛儿”,与老玉米须子有几分神似。冬天到了,日头绵软下来,用微弱的光驱赶着寒风,努力温暖着大地、山峦、河流、树木、村庄与田野;温暖着往田里推粪的父亲,也温暖着屋檐下那几只瑟缩的麻雀。

日头只是静静地赶路,照拂着山川河流、城市村庄、花草树木,照拂劳碌的人们,也照拂那些在殷红的朝霞与夕阳里掠过的飞鸟,不慌不忙,从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