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3日
王志龙
母亲走的那年,家里的猫瘦了一圈。
母亲爱猫,是左邻右舍都知道的事。母亲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喂猫,傍晚添清水,猫窝及时清理。可从那年春天起,她不再唤猫吃饭,也不再照料猫。猫饿得在灶房门口打转,她只是固执地用手轻轻推开它:“自己找点吃的吧。”
我不解,心里还有些怪母亲狠心——猫是你一手养大的,怎么临了反倒冷淡了?
母亲走后,我清理旧物时,又看见那个用石头做的猫碗,思绪瞬间被拉回母亲临走前的那段日子。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不是不爱猫,而是爱得太深。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怕猫依赖成习,一旦无人喂养,只能在街头哀号,无法生存。于是她狠心放手,逼它去翻垃圾桶,去追飞虫,去学着自己觅食。她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为心爱的猫铺一条活路。
她把爱藏进了对猫的训练里,她让猫学会独立,就像曾教我走路、读书、面对风雨。她走的每一步,都在为离别做准备,哪怕面对的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猫,哪怕她自己正经受病痛的折磨。
如今,那只猫早已能独自生存,在雨天也会躲进屋檐下或其他遮风挡雨的地方。离开了主人的呵护,它的体格依旧健壮,七年来独自生存,还能够享受岁月静好。这,可能是一般的猫做不到的。
偶回老家,我会带些好吃的,放进它那个用了多年的石碗里,都是满满的一碗。我知道,那一刻或许它就躲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盯着碗里的食物。如今对它来说,一顿饱饭已是一种奢望,就像小时候的我,盼着过年一样。它活得顽强,像极了母亲。
若幸运遇见了它,我每次都大声呼唤,想让它靠近我,想轻轻抚摸它粗糙的毛。可是,它瞬间就跑得远远的,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我,自我保护意识很强。或许,在它的心中,人已经变得不再可信。想把它带回烟台的想法,每次都落空了。
前几天回老家,看到多了两只小猫,原来它当妈妈了。
当我再次独自面对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忽然间泪流满面——母亲留下的老屋,只有这顽强的猫在每天守护着。母亲走了,她用最后的时光,教会了猫独自面对风雨。有时是放手,是沉默,是明知将别,仍奋力为你铺路。
我曾以为母爱是怀抱,是温暖的絮语,是永不松手。可母亲的最后一课,却是放手。
风过庭院,落花无声,那不再喂食的日子,是母亲留给猫、留给世界,最温柔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