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上观云天

2026年07月12日

刘学光

凤凰山就在家门口,我经常去登攀。山不高,不险,却有韵味,这韵味在它的云。

老家的云是驯服的,软塌塌地贴在天上,像洗旧了的棉絮;凤凰山上的云却不同,它们是有筋骨的,有血肉的,有魂魄的。

我第一次上山看云是在老家,那时是个毛头小伙子,心里却装满了书本上的道理,自以为看透了世事。待上山看云,却像在读一本无字的书,越读越觉得读不懂,越读越觉得有意思。

春日的云,是少年的云。

清明前后,山上的草才泛了绿,树木还瘦着,疏疏朗朗的。这时候的云,最是活泼。它们不像冬日那般死板板的,而是蓬蓬松松的,像刚弹好的棉花,又像一群刚学会飞的白鸽,在天上扑棱着翅膀。风一来,它们就散了,散成丝丝缕缕的絮,漫天飘着。过一会儿,又聚拢来,重新拢成一团,挤挤挨挨的,像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我最爱春天早晨的云。天刚蒙蒙亮,山还睡在青灰色的雾里,那云就从山坳里慢慢升起来。起初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山脊游动,像是山在轻轻地呼吸。渐渐云厚了,白了,鼓鼓囊囊地涌上来,把半个山头都淹没了。这时候太阳出来了,云边儿上染了一层金,亮晶晶的,好看极了。站在山顶上,觉得自己也轻了,要随着那云飘起来似的。

春天的云,就是那样轻盈,那样无忧无虑,仿佛什么心事也没有,只顾在天上玩耍。这让我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记得十六岁那年一次上山,遇到一片云从脚下飘过,我竟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还哈哈笑了半天。那时的我,哪里知道人生的重呢?少年的心是轻的,轻得像春天的云,可也正因为太轻了,所以经不住风。一阵风来它就散了,散了也就散了,不留痕迹。

夏天的云,变幻莫测。凤凰山上的夏云,最是气象万千。早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正午,云就开始蒸腾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山谷里冒出来,从树梢上长出来,一团团,一簇簇,像是谁在天上点起了无数的烽火。这些云是雄壮的,带着力量,带着气魄,直直地往天上冲,冲得高高的,堆成山的模样。有时候,它们会堆成一座城堡,有墙有楼,巍峨庄严;有时候,又变成一群奔马,鬃毛飞扬,蹄声如雷。

可这样的壮观维持不了多久。到了午后,云就变了脸色。先是从白变灰,再从灰变黑,沉沉地压下来,天一下子就暗了。

风起来了,刮得树木东倒西歪;雷响了,轰隆隆地从云层里滚过。然后就是雨,瓢泼似的雨,哗哗地浇下来,天地之间一片水雾。这时候的云,是愤怒的云,是狂暴的云,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非要发泄出来不可。

一场暴雨过后,黑云散了,天蓝了,太阳又出来了。这时候的云,像被雨水洗过,白得耀眼,悠悠地飘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山上的草木却更加青翠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凤凰阁也像被刷洗了一遍,更加清新巍峨。

看着这夏日的云起云落,常常想起自己壮年时的光景。那时候,浑身是劲,觉得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想争。冲劲上来的时候,真像那蒸腾的夏云,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可人生的风雨说来就来,失败、挫折、打击,接二连三。我也曾经愤怒过,狂暴过,觉得老天不公,命运弄人。可等到风雨过去,天晴了,云散了,才发现那些轰轰烈烈的事,也不过如此。夏天的云教会我:人生的大起大落,终究是要过去的,不必太在意。

可话说回来,没有夏天的轰轰烈烈,又哪里知道秋天的澹荡呢?

秋天的云,美轮美奂。这个季节,凤凰山上的天格外高、格外蓝。这时候的云,是沉稳的,厚实的,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它们常常是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铺在天上。

有时候,云会排成一列一列的,整整齐齐的,像是谁用梳子梳过似的,这叫“鱼鳞云”。老辈人说,鱼鳞云来了,天就要变了。可在我看来,这鱼鳞云的美,恰恰在于它的工整和秩序,像是天地间自有法度。

初秋的黄昏,站在凤凰山“云岭远眺”观景平台上看云,最是动人。太阳西斜的时候,光变得柔和了,不再是正午那种刺目的白,而是金黄金黄的。云被这光照着,就变成了绯红色、橘黄色、玫瑰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像一幅泼墨的画。远眺,海天一色,舟帆影绰。黄海明珠,熠熠生辉。岛屿飘渺,楼宇相间。这时候的云是安静的,舒卷自如,不急不躁。它们在天上慢慢地走着,步子很轻,很慢,好像走了几千年,也不着急赶到哪里去。

一个深秋的傍晚,我在凤凰阁前的木栅栏处,倚栏看云,看得入了迷,看得醉了心。那云从西边铺过来,铺了半边天,颜色从深红渐变为浅红,又从浅红渐变为金黄,最后消失在淡青色的天际。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很踏实。那些烦恼、焦虑、不平,好像都被这深秋的晚云轻轻地托住了,化掉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云淡风轻”。看着居民区在金色的夕阳里变幻着色彩,斑斓入目,美景如画,仿佛在仙境,好像自己也不再是凡人。

中年的心境,大概就是这样,经历了春的轻狂、夏的激烈,到了秋天,人也就沉下来了。不再争强好胜,不再患得患失,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就像这秋天的云,该淡的时候淡,该浓的时候浓,该动的时候动,该静的时候静。

冬天的云,是深沉的。凤凰山的冬天,冷得干脆,冷得透彻,冷得潇洒。叶落了,草枯了,山瘦了,露出了嶙峋的石头。特别是镌刻着“清廉”二字的那块巨石,更加清新自然。这时候的天是灰的,云也灰蒙蒙的,沉沉地压在山顶上,像是盖了一床厚棉被。冬云不像别的季节那样有形有状,它们常常是一片一片的,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天,天地间混沌一片,像盘古还没开天辟地的模样。

有时候,云会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山在云里,树在云里,人也在云里。这时候上山,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气,看不见山,看不见城,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人像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棉花团里,上下左右都是混沌。这个时候,人很容易生出一种孤独感,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了。

可就在这混沌之中,有时会忽然露出一角蓝天。那蓝是极淡极淡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蓝宝石,藏在云缝里,若隐若现。过一会儿,云又合拢了,蓝又被遮住了。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蓝,让人觉得天地还在,希望还在。

冬日的云,有禅意。它们不说话,不张扬,就那么静静地待着。它们像是睡着了的云,又像是醒着的云;像是死的,又像是活的。在这种云下待久了,人会不自觉地想一些深的问题: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就像这冬云,它不需要你知道它是云,它就在那里,从古到今,从今到古。

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山上的云,聚了散,散了聚,有时候轰轰烈烈,有时候平平淡淡。

去年冬天,雪后初晴,我上山看云。雪把山盖得严严实实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天却晴了,蓝得发黑,像一块墨玉。天上没有一丝云,干干净净的,空空洞洞的。我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空无一物的天,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可这种空,不是空虚,而是空灵,是空明。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只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我和这片蓝天,还有脚下这座沉默的凤凰山。

从那以后,我常常想起那天的蓝天。没有云的天空,原来比有云的天空更耐看。可这话又说回来,没有云的天空,又怎么能叫天空呢?云和天,本就是一体的。云是天的心情,天是云的归宿。没有天,云无处可去;没有云,天也太寂寞了。

人活在这世上,不也是这样吗?我们都是云,聚了散,散了聚,可无论怎样聚散,天还是那个天。这个天,就是我们的本心,我们的本性。

二十年来,我在凤凰山上看了无数次的云,从春看到冬,从年轻看到白头。

最难忘的是新世纪之初搬家到这莱山区的凤凰山下,清晨第一次登山:东方微亮,天空还浸在一片朦胧的蓝灰色里,仿佛未醒的梦境。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飘飘渺渺,有淡淡的雾气游走。

倏然,天边泛起一丝微红,像是画家蘸了最淡的胭脂,轻轻一抹。云朵开始苏醒,起初只是几缕轻纱般的薄云,慵懒地浮在半空,被晨风轻轻推动。渐渐地,那抹红晕晕染开来,云层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仿佛有谁在天际悄悄点燃了一盏灯。

太阳尚未露面,却已把光芒慷慨地泼洒向云端。云层被映照得瑰丽无比,有的如火焰般赤红,有的似玫瑰般粉紫,还有的像是被融化的黄金缓缓流淌。它们不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光的变幻流动、舒展,时而聚拢成巍峨的峰峦,时而散作游丝,轻盈得仿佛一触即散。

终于,太阳缓缓地探出头来,云层骤然明亮,如千万片鱼鳞闪烁,又如燃烧的丝绸在风中翻卷。晨光穿透薄云,将一缕缕金线洒向大地,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云与光交织,仿佛天空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盛宴,而大地上的万物,都在这盛大的序曲中悄然苏醒。

待到日轮完全升起,云朵渐渐褪去华彩,化作寻常的白色,悠然飘荡。可那一瞬的绚烂,已深深印在心底,成为清晨最美的馈赠。也可能是刚搬新居的心情使然,看啥都是神奇的,看啥都是难忘的,这可能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啥都是最美的缘故罢了。

少年时看云,云是云,我是我,云在天上,我在地上,中间隔着万丈红尘。中年时看云,云是我,我是云,云卷云舒,都是我的心在动。如今再看云,云还是云,我还是我,可云不再在天上,我也不再迷茫,我们都在心中,自在来去。

此时,我念起王维的诗,顿觉心头一片空明——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