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1日
孙光
一
未见那棵老楸树之前,我总以为自己是个寡情淡定之人,对任何事情皆能淡然自持,从未有过难以自抑的情愫。没想到,与它邂逅的第一眼,便令我怦然心动、一见倾心——它是我数十载人生旅途中,见过的最惊艳动人的树。
我与老楸树的相遇,实属偶然,却又添了几分神奇。去年五月,浅夏的风携着暖意,吹落了春日繁花,就连居住小区里的娇艳樱花,也纷纷飘落树下,透着“满院落花春寂寂”的清宁与落寞。那日,喜欢赏花的我,想着梧桐花或许还开着,便来到住处不远的蓁山脚下。远远地,一缕沁人肺腑的甜香悠然漫来;蓁山屯旧村口的两棵老梧桐树下,虽已落花满地,疏朗的枝桠间,仍垂挂着一串串宛如风铃般的紫色花朵,随风轻曳,幽香四溢。
我沉醉在这份清新芬芳之中,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咕咕”的鸟鸣。我的目光顺着老梧桐的粗壮树身向上探寻,只见枝桠上有两只斑鸠在婉转鸣叫。少顷,这两只斑鸠飞落在我面前的上山小路上,引得我顿觉新奇,于是缓步走近。斑鸠并不怯人,待我仅距其几步之遥时,才振翅飞起,又在不远处的山路上悄然落下,既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又好像在为我引路。我便这样一路跟着,直到斑鸠扎进远处一棵茂密的大树,没了踪影。
我渐渐走近斑鸠藏身的那棵大树,才发现这树的卓尔不凡:它的树身,灰褐苍沉、沟壑纵横,犹如镌刻着岁月的沧桑;它的树冠,遮天蔽日、繁茂丰腴,好似一顶硕大华美的冠冕。它与老梧桐一样,身姿挺拔壮硕,高达十余米。但它不像梧桐那样先开花后长叶,而是在浓密苍翠的碧叶间,缀着簇簇淡紫色的花朵。远远望去,既像一只巨型的花篮,又似一座高耸的花塔。我从未见过如此灵动秀美、生机勃发的树。那一刻,白居易“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诗句蓦然涌上心头,心境瞬间融化,原来世间真有一见钟情般的喜欢。我见路边有一位摘香椿芽的老人,便上前问询。老人含笑答道:“这是楸树。”我接着问:“这树该有上百年了吧?”老人点点头说:“是啊,我今年八十岁了,自打记事起,树就在这儿。”
二
我不便多扰,便沿蜿蜒小路来到老楸树下。
老树下散落着几间破旧的平房,平房前的院子里,栽种着两株杏树,嫩绿的枝叶间,探出一颗颗青莹莹的幼果。院子没有围墙,屋内也空无一人——蓁山屯旧村的村民早已搬到山下新建的居民小区了,整片旧村静卧在残垣断壁之间,显得空灵而寂寥。我拾起老楸树落下的一朵花细细端详,它的花形酷似梧桐花,只是更小些;花色乳白为底,内有黄色条纹及暗紫色斑点,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我上前抚摸着树身,指尖触到它粗粝坚硬的表皮,仿佛摩挲着一本厚重的岁月之书,心里满是敬畏与怜爱。
过去,我对楸树并不陌生,只是未曾亲见其风姿。楸树是中国珍贵的用材树种之一,用楸木打制的各种家具,凭借美观的花纹和坚韧的质地,深受百姓的喜爱。前几年,我家装修新房时,就特意选用楸木做衣柜门。民间自古便有“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桠”的俗语。据史料记载,乾隆皇帝偏爱楸树,视其为“佳朋”,曾题楹联:“明月清风无尽藏,长楸古柏是佳朋。”历代文人墨客亦对楸树青睐有加,唐代诗人韩愈就曾写下楸树开花的盛况:“谁人与脱青罗帔,看吐高花万万层。”或许是楸树偏爱温润潮湿的气候,不耐寒冷,故而在胶东沿海地区并不多见。后来,我踏遍了周边的田园山野,再未寻到第二棵楸树。
这份难得的邂逅,让我对这棵独一无二的老楸树,产生了深深的牵挂与眷恋。此后的日子里,我常常独自来到树下,深情凝望、细细品读:夏日里,老楸树默默地撑起一柄浓绿巨伞,为沉寂的院落洒下一片清凉;我仿佛看到,漫漫岁月中,院落的主人与孩童在树荫下纳凉休憩、嬉戏打闹的悠然时光。如今院落虽已荒芜,它依旧坚定地守候着这片故土。秋风送爽,山野果香漫溢,老楸树叶渐渐染成金黄。风过枝叶簌簌作响,像低吟着丰收的歌谣,又似娓娓诉说着蓁山屯村的前世今生。寒冬腊月,风雪凛冽,老楸树抖落最后的残枝败叶,将一身的傲骨裸露在朔风之中。只见树身下部的虬枝盘曲苍劲,如舒展的臂膀向外延伸;上部的枝桠则齐刷刷向上,直指苍茫云天。望着它顶天立地的模样,不禁想到挚爱的祖国,虽历经千年的风雨沧桑、岁月磨砺,依旧根基稳固、昂扬向上。我的每一次凝望,心底都会悄然升腾起自豪与坚定的情感。
三
冥冥之中,我与楸树的缘分,并未止步于蓁山。今年四月中旬,我去古城青州游历,在有着五百年岁月的井塘古村遗址,我领略了当地百姓的生活习俗和文化传承,更惊喜地发现,山谷中、村落里,处处可见亭亭而立的楸树。与胶东的楸树不同,彼时正值青州楸树盛花期,或许是因水土气候使然,这里的楸树花看着洁白如雪、清雅脱俗。林木幽深之间,为争取一缕阳光,枝桠皆挺拔向上,棵棵楸树都显得高大利落、风骨凛然。我不由感叹楸树生命的顽强与适应能力,想起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老话,人如此,树亦然。
在青州,当我踏进范公亭三贤祠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韵悠然的唐楸和枝干苍劲的宋槐。相传,古槐树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亲手栽植,古楸树则植于唐朝,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我驻足唐楸之下,古老的楸树与古祠相映衬,细碎洁白的花朵,恍若穿越时空悄然而至的诗意篇章,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与家国情怀,都揉进了这枝叶花瓣之中,氤氲着千年的文脉与岁月的温润。
从青州归来,我第一时间便去蓁山脚下探望老楸树,心底的眷恋愈发深沉。此时的老楸树,仿佛刚从春日酣眠中缓缓苏醒,枝头冒出一簇簇鹅黄的嫩叶,显得清雅恬淡、从容自若。我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看着树影斑驳,听着阵阵鸟鸣,忽然觉得,老楸树也在暗暗注视着我:那随风颤动的枝梢,是它微妙的手语吗?那窸窣柔和的叶声,是它吐露年轮日记里的心声吗?在这灵魂般的交流中,我感到惭愧无比。老楸树虽饱尝孤寂,却依然扎根故土,把绿色、把鲜花、把芬芳无私地奉献给这方天地;反观我,未做多少贡献,却只顾索取,贪图享受。此刻,望着地上自己宛如跪姿的影子,我只觉得在它面前格外卑微渺小。
立夏之时,我照例来到老楸树下,心心念念的楸树花已粲然绽放。再睹满树芳华,欣喜之余,心底竟生出一缕浅浅的怅惘。老树尚能岁岁逢春、枯荣有度,而人的青春年华,却一去不复返。恰如宋代词人陈著的名句:“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但转念一想,既然韶华易逝,无法逆转,何不如老楸树一般,向阳而生、砥砺前行,坚守本心、不负时光,唯其如此,方是对人生最好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