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淘珠贝

——刘颖诗集《大海娓娓道来》读后

2026年07月10日

海鹰

人生行至中年,生命的大河不再湍流急险、虎啸龙吟,却多蕴开阔,静水深流里有多年阅读、经历和感悟的累积,留在河床上的沙石都磨砺成了晶体,取出来便是泽润的珠贝。

“静水深流淘珠贝”,是我在读罢《大海娓娓道来》后对诗人刘颖的基本认知。近几年她的诗作密集产出,并最终以斑斓、温厚的作品集呈现,说明其正值诗歌写作的盛产期,仿佛六月的天气里,株株枝繁叶茂,树树次第开放。

刘颖的文字,有刚刚好的丰润度和涩度。既不苟简也不繁复,既不像许多走向完全哲思化、禅悟化的写作者,简而又简,以至于无,也不会迷失在词语的花丛中。仿佛静静流逝的岁月本身,从不故作讶异,从未激越万分。每一首诗都是一次“发现”,又似乎是一次微观的“和解”。

诸多篇目都有可圈可点的句子,诗人已不太容易被情绪带跑和阻断。整体上呈现了足够的亮度,仿佛是客厅里用作隔断的磨砂玻璃,一切依稀可见却并不真切、尖锐。如《你好,小糯米》里写到“小糯米,不要怕/你通向我的过程里,总有阳光的襁褓/总有奶香般的事物将我们抚慰/因此,我深深祝福你”,再如“生活这么美/我要让所有的好/配得上余生的荒谬”(《亲一亲天空》)。

从上世纪70年代走来的刘颖,随时起灭的所有爱都发乎于情,止于一个短句或者一小节的收束。如《临界》中“年轻的她正向眼睛里投放危险的爱情”,《你是情节开始之前》中“你在某个地方/是不能开始的情节/就很好”。

英国女作家伍尔夫说“女人要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刘颖的小屋就是与诗歌相关的一切所搭建的。她对自然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有每个周末反复去看同一片景色的经历,也有用两小时注视一朵花的体悟。

她写物象的浮现和呈现,她写“消失”。如:“一个人走到中年/毋庸置疑/他开始更快地参与消失这件事”;“我的洁白只有米粒那么小/用来疏远辽阔”(《有所寄》)。

她的诗中,叶子无数次落下又退回到树上,这昭示着岁月悠远,走过了那么多的人生道路,看过那么多的树,可堪回忆的有无数场景,这时候叶子务必要退回枝头。如:“我们并排在高高的草叶上/还坐着一只唐朝回来的青鸟”(《夜曲,兼致严青青》);“叶子落尽后,榆树独爱鸟窝/灰色事物容易相爱/爱得深的时候,所有麻雀衔来雪/叶子便从前世返回”(《忽已晚》)。

诗人很少有传统意义上的完整的叙事,却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如:《钓鱼的人》“放生了的影子”,一件“下午的白衬衫”所经历的小动作和表情,既未离开实物,但又时时从物象中跳开,向高、向远、向深处打量与琢磨,释放出淡淡的诗意。

这种对于叙事的淡化使文字始终保持着轻盈、跳荡的少女感和隔拍落地的节奏。我想这也是诗人人到中年还能以新鲜的风气汩汩流出珠贝样诗句的原因之一。

倒置的语序、错搭、跳荡等艺术手法的运用娴熟而鲜明。如:“白云那么低,它们没有身世/走到眼睛里就停下/我不能不是湖水”——跳过了“我的眼睛像湖水,白云落在湖水上”的表述;“桃花已修炼成雾气/鸟鸣落进我的木头身体/我不能不长出叶子”——跳过了“我身体像木头,鸟鸣让我变成树,长出叶子”的表述。

似断而连,像笔断意连的书法。意蕴全在,尚有留白。

诗人用“小”“部分”这样的文字前后缀解构了中年困惑、令人费解的思考和宏大叙事,从而以举重若轻的姿势,形成了自己的文字风格。如:“我来过的这段人间,多么美/埋首,让自己/小一些,更小一些/像一颗甜甜的尘埃”(《允许自己更小些》);“我还是悄悄爱着,漩涡般危险的一小部分/它藏在身体深处,等待我着陆”(《中年的比喻》);“气象学的教育使他成为晴朗的一部分”(《微笑的水》)。

“一小部分”,是我的占比,远阔与近在,大半生与一瞬间,大与小,无边与有形,始终被对比关照。作为与刘颖同龄的诗友,读这样的诗行,常觉戚戚焉,心存莫名感激,她的表达是妥帖的,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