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校长李希尧

2026年07月09日

李玉平

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读书期间的李希尧(后排中)

李希尧,化名李日新,曾担任陇西小学校长、中共莱阳中心县委书记、热河省土改工作队队长。1945年深秋,他带工作队前往开鲁、林东等县开展土地改革工作,遭到国民党匪帮袭击,壮烈牺牲。李希尧牺牲后,年方三十岁的妻子闫淑珍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离开家乡前往东北,从此和故土断绝音讯。

多年来,我负责编修李氏族谱,时常听闻李希尧的革命事迹,四处寻访却始终搜集不到完整资料。直到李希尧嫡孙李明,受父亲嘱托回乡凭吊祖父曾经工作战斗过的地方,我才有机会系统地了解了这位革命先辈的事迹。

那天,我和李明坐在前陇西小学的教室里,望着反复粉刷仍留有痕迹的旧黑板,感慨万千。李明拿出一沓泛黄的旧照片,聊起了爷爷李希尧的一生……

受命回乡

奶奶闫淑珍的娘家在莱山区石家疃村。18岁那年嫁给了爷爷李希尧,是爷爷最忠实的追随者。看照片的时候,奶奶的眼神是快乐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这张照片是1937年元旦拍的,上面写着‘欢送莱师三级牟平同乡毕业纪念’。那年你爷爷二十七岁,长得俊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精神头足得很,一身西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恩师送的派克钢笔,一看就是个读书人。那个时候,他化名李日新加入了党组织。”一天,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应莱阳师范校长吴伯箫邀请,来莱阳师范进行短期讲学和演讲。谦和的老舍先生便和他们这些毕业生坐在一起拍照留念。

那时候,东北已经被鬼子占了,眼看就要打到华北,天下乱得不行。爷爷李希尧从师范毕业,就带着同学们到处宣传抗日救亡。奶奶就跟在他身后,撒传单、喊口号,心里又热乎又踏实,只觉得跟着他,啥都不怕。

后来,党组织安排爷爷去当小学校长,借着教书的名义做地下工作。1938年,日本鬼子占了胶东,在西解甲庄设了个伪军据点,叫做“二分所”。陇西小学快要办不下去了,党组织又让爷爷回乡,借着陇西小学校长身份掩护做抗日工作,奶奶也跟着他回了西解甲庄。

刚回学校那天,奶奶一辈子都忘不了。校舍破破烂烂,墙塌了好几处,院子里荒草比人高,桌椅上积的灰厚得能写字,地上还有没干的血迹。

学校东边一墙之隔,就是鬼子的“二分所”。三座炮楼像“品”字似地立着,高高地盯着整个村庄和学校,枪口对着院子里每一个角落。炮楼上的伪军端着枪,脸凶巴巴的,老百姓天天都活得提心吊胆。

鬼子和汉奸在村里横行霸道,欺负老百姓,坏事做绝了。村里有个叫李德芝的商人,从烟台回来给老娘上坟。他骑了一辆崭新的德国造“飞鹰牌”自行车,让“二分所”所长张志新看了眼红。当天夜里便伙同寺庙里的裕丰和尚绑架李德芝,勒索钱财,还残忍撕票!

炮楼上伪军小队长吕克伦,更是无恶不作,强暴了十六岁的娥子姑娘,玩了半年玩腻了,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娥子受尽了罪,后来得了重病,被扔在大街上,惨死后,就埋在西山乱葬岗,命苦啊!

自从建了炮楼,村子就烂了,光鸦片烟馆就开了六家。以前安安静静的村子,变得乌烟瘴气,地没人种,学堂关了门,老百姓苦不堪言。

爷爷李希尧看着老家变得如此凄惨,看着学校荒废,气得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紧紧地握着奶奶的手,语气又沉又坚定:“再难的路,再险的坎,我们也要闯过去。”

当天开始,爷爷就挨家挨户地劝说乡亲们:“国家危难,教育不能中断。敌人想把咱们的人变成奴才,咱们一定要护住孩子,让后辈挺直腰杆,起来反抗侵略者。”他含泪劝,乡亲们含泪听,一个个都被他打动了。

爷爷招聘了七个知识青年当老师,七个人里就一个后来叛变了,剩下六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

那天晚上,七个青年围在爷爷家的土炕上,他们表态:“跟着希尧哥走,赴汤蹈火,守护学堂、保卫家乡,投身救国大业,永不退缩。”

昏黄的煤油灯下,爷爷用通俗的语言,讲释《新民主主义论》的道理,号召大家把陇西小学当成革命的地方,不读鬼子的书,唤醒老百姓的爱国心。

一大早,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件长袍,戴顶礼帽,手里拿根手杖,带着礼品去见同村当伪区长的老同学李次栋。

那时候,伪军小队长吕克伦和“二分所”所长张志新俩人有矛盾,经常在校门口打架吵闹,闹得学校没法上课。爷爷就趁机劝说李次栋,说他们内斗,耽误孩子读书,影响了西解甲庄形象。李次栋出面规劝了伪军,后来伪军路过学校时就不再放肆闹事了。

慢慢地,走了的学生都回来了,周边村子的孩子也来上学,久违的读书声又响了起来,盖过了炮楼的吵闹声。

女孩上学

那时候封建礼教严,村里百多适龄女孩,天天窝在家里做针线活,一个字都不识。爷爷李希尧大胆提出要让女孩出来上学。男女同班,一起读书。

男女同班上学!这个提议在当时的整个牟平县,还有周边县市里,都是破天荒头一回。简直就是石破天惊,所以执行阻力特别大。

村里的长辈、老秀才都反对,说李希尧不守规矩,有些扎辫子的老头还上家里来劝。爷爷李希尧就答应他们,上课的时间进教室,课间的时候专门为女孩子设立自修室。还专门聘请了女老师俞美芸看管、辅导。

俞美芸常给女孩子们讲秋瑾,讲赵一曼,讲许许多多女英雄的故事。那些姐姐妹妹们听了都感动哭了。

半年后,女子自修室全开放了,姑娘们和男孩子一起读书,一起做游戏。一个个自信又开朗,都想着读书救国。这新式教育一传开,别的学校也都跟着效仿,好多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都走出了深宅,过上了不一样的日子。

白皮红心

陇西小学在日本鬼子的眼皮底下,孩子们都备有两套课本,明面上摆着日伪的教科书应付检查,暗地里每一个人都藏着自己编的抗日课本。

每当上级传来新的消息,爷爷连夜写稿子;杨升东编读本,杨净纯刻蜡版,李鹤田负责印刷。家里的土炕就是简易印刷厂,那些印刷的设备都藏在家里的炕洞里。

《平型关大捷》《日寇必败》这些红色小册子,一本本印出来,学生们随身带着两套书。鬼子来巡查,就读普通课本;鬼子一走,立刻学抗日的内容。师生们配合得特别好,警觉性高,从来没出过岔子。

有一回上自习课,伪军小队长吕克伦悄悄走进教室,站在学生李国钧身后问:“小朋友,你在读什么书?”李国钧脑子快,随口就说:“俺在背狗诗,白狗小,黑狗大,黑狗听白狗的话。”

吕克伦笨得很,一点没听出来是骂他,还夸孩子聪明。旁边的俞美芸老师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偷偷捏着一把汗。

吕克伦走后,俞美芸问李国钧:“你为什么把黑兔白兔改成黑狗白狗了呢?”李国钧说:“我恨狗子(日本鬼子)、二狗子,就是故意编话骂他们。”李国钧的话引起了全班哄堂大笑。

村南面是辛安河,河岸边是片茂密的森林。为了教授革命道理,爷爷就在森林里开辟了一个“青山大学”。每天轮流着让每一个班级的孩子们背上石板,提溜着蒲团,去树林里上课。

课间,俞美芸便教大家唱抗日歌曲。《黄河大合唱》《大刀进行曲》等从延安传来的、从根据地传来的歌曲,一首接一首,老百姓听了,也都跟着哼唱。

爷爷不光教孩子们读书,还看重全面育人,让擅长书画的李净纯老师教课,把革命的道理融进书画里。学校还常办作品展,书画、作文、手工,样样都有,每一件东西里,都藏着收复山河、向往光明的心思。

周边的乡绅来看了,都赞不绝口;伪教育局的督查来巡查,看着勃勃生机的学校,也夸学生们有才,还奖励了文房四宝等文具,半点都没察觉,这校园里藏着的红色力量。

唤醒民众

日伪据点设立之后,村里烟馆、赌场、妓女窝等丑恶现象相继出现,风气坏得没法说。爷爷看着老百姓受罪,看着世道黑暗,心里急得不行,就提笔写话剧剧本,想用戏文来唤醒人们的良知。

一个星期的夜以继日,爷爷就写出了《一个吸大烟的人》《新旧家庭》两部话剧。还有一个情景剧《李德芝之死》,当时伪“二分所”所长张志新罪行败露被抓。《一个吸大烟的人》借男孩之口斥责烟鬼爸爸的堕落行为,呼吁人们戒烟;《新旧家庭》则通过对比,抨击封建制度对妇女的压迫,赞扬男女平等的新型家庭。剧本编成后,爷爷亲自在师生中挑选演员,成立剧组。他既当导演又当演员,利用课外时间进行紧张排练。

演出地点就在炮楼前面的操场上。那天晚上,操场上挂着气灯,台下站满了本村和邻村的观众,甚至还有一部分伪军也前来观看。演出前,师生们在李净纯老师的指挥下,引吭高歌反战进步歌曲,激昂的歌声表达了对自由、和平的向往,让台下的观众情绪激昂,伪军则尴尬地低着头。

师生登台演出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陇西小学也因此出了名。

陇西小学的红色气氛越来越浓,也让日伪起了疑心。

有一天,负责外出采购的老师于再之突然不辞而别。爷爷敏锐地意识到于再之有可能是叛变了。危险正一步步逼过来。那天深夜,爷爷把所有老师都召集到家里,分析当前的形势,果断地采取防范措施。他对杨升东说:“假如我被捕或者牺牲,你就把陇西小学的这副担子挑好!敌人堡垒旁边的这面抗日救国的大旗不能倒!”杨升东斩钉截铁地表示:“就算死,也要守护好陇西小学,决不让革命的火种灭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上级的调令来了,任命爷爷为莱阳中心县委书记。他心里万般不舍,那晚先用一辆自行车把妻儿送到石家疃其岳母家暂住,然后又载着一个要参加八路军的青年李鹤田,一路南行,奔赴莱阳去了。

在莱阳,经当时的中共北海特委书记曹漫之举荐,爷爷奔赴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读书,后来就到了东北,根据党中央“建立稳固的东北根据地”指示,担任中共热河省土改工作队队长。

陇西小学在爷爷的带领下,十几个学子加入了八路军胶东十三团;鬼子投降前,李丕钦、李敬熙、李淑波等九个年轻人参加革命工作;他教导出来的女孩,有五十多人当上了新中国第一代女老师。当年那个机智骂伪军的李国钧,不久也参了军,当上了烟台独立团的侦察班长,打仗特别勇敢,立了好多功,被评为战斗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