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国瑞

四川眉山三苏祠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我曾不顾数千里，三次来此朝圣。当年三苏故居，经过清康熙年间的扩建与修葺，已经是一座祠园相融，优美绝伦的南方祠宇园林，园内碧水滢滢，翠竹迢迢，亭堂临水，楼藏竹间，形成了三分水、二分竹、祠居水岛间的清幽仙境。

让人过目难忘的是大门旁的千年榕树，虬曲苍劲 ，尽显千年风骨，似老苏傲立；迎门的两棵数百年银杏，昂然挺拔，直指霄汉，如大苏、小苏，伟岸雄浑，顶天立地。

今年5月，再次来到这方圣地，我像第一次一样，沿中轴线，在飨殿虔诚礼拜三苏，在启贤堂、来凤轩、古井、洗砚池、碑廊，全心全意地感受三苏，接受思想和文学的洗礼。

没想到的是，在新建的三苏纪念馆里，却让我的心灵受到了猛然的冲撞，引起我的诸多遐想与思考。

纪念馆主要是通过展板的形式展示三苏的生平。

在一块展板上，是苏辙在《御试制策》上的四段话。这《御试制策》的来历颇为不凡。北宋嘉嘉祐六年，苏洵带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双双考中进士。宋仁宗为国选拔栋梁之材，特设制科，又亲自对中第进士进行考试，让参试者对军国大事发表见解，故试卷统称《御试制策》。

任何人也想不到，任何人也做不到，在这关乎个人政治命运的大时刻，在庄严的皇帝亲自临场的殿试上，苏辙竟在试卷上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地对皇帝本人和朝政进行了猛烈抨击。

他针对与西夏议和之后，皇帝边境无事时不忧，有事时惊惧无措的情况直接劝谏：“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也。”

对于皇帝沉溺声色的状况更是运笔直斥，“陛下自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

对于国家赋敛繁重、滥用民财的社会现状，也是高屋建瓴地直接指出问题的要害：“陛下所以深结于民者何也？民之所好者生也，所惜者财也。陛下择吏不精，百姓受害于下无所告诉，则是陛下未得以生结民也。陛下赋敛繁重，百姓日益贫困，衣不盖体，则是陛下未得以财结民也。”

对于国家施政中贪图虚名，不知为政之纲的错误，也大胆揭露出其根源始之于皇帝：“臣观陛下之意，不过欲使史官书之以邀名于后世耳，故臣以为陛下惑于虚名也。”

四条意见，条条指向至高无上，决定他前途命运的皇帝。讲皇帝军国大事无远谋、无担当；讲皇帝喜爱美色，耽误朝政；讲皇帝不爱百姓，横征暴敛；讲皇帝不重实际，贪图虚名。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没有模棱两可，没有含糊其辞；义正辞严地揭露出问题的本质，没有似是而非，没有避重就轻，真是痛快淋漓，笔笔直指要害，真如刀刀见血见肉，鲜血淋漓。用这种态度给皇帝提意见从古至今，应该是凤毛麟角；在关乎自己政治命运的时刻说出这些话，形成这样的《御试制策》应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过去，来三苏祠只偏重于了解苏轼了，苏辙写出的这四条御试制策，让我立刻对他刮目相看，让我对他敬佩有加，让我对他拱手三揖。当时的细节已无从查考，但是确信无疑的是，他当时的心中唯有国家和百姓，一门心思只想借此机会给皇帝提出意见改进工作，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他当时一定是没有工夫考虑个人的进退和政治升迁的。如果他当时哪怕有一丝一毫地为自己谋利，也就不会写出这常人匪夷所思的制策了。

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地方，为什么能产生这样的策论？仔细想来，其实是其忠心事国，济世安民的情怀使然，是其时刻都怀有忧国忧民之心使然。积极用世，超越个人荣辱、穷达皆观照天下已成为他的人生观念，忠君爱民、匡时济俗的济世情怀已形成了他的生命底色。写出如此策论是心性的自然迸发，是水到而渠成。其实，在苏门世代传承和父兄濡染下，其少年既有当世志，已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的雄心壮志，展现了治国平天下的强大信念。

我原以为，苏辙在那个时刻、那个地方写出这样的策论从此就会断了他的政治前程，意想不到的是竟出现了戏剧般的效果。这份《御试制策》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大臣们纷纷指责他狂悖不敬。然而真心求贤的宋仁宗看着苏轼、苏辙的考卷却大喜过望，他严词批评了那些持不同意见的大臣，回到后宫，还十分高兴地说：“我为子孙谋得了两位宰相之才。”

正是有这位真心求才的君主，才能成就了这样一段真言与真心的千古佳话。

史载：苏辙“沉稳持重，官至副相，文风厚重”，其一生秉持了忠诚为国始终为民忧的情怀，胸有国家，心有百姓，忠于国，爱于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当然，综观苏辙一生，仕途并不平坦，但他始终初心不变。晚年退居颖滨，整日默坐，心中念兹在兹的还是百姓能否安居生活，眼见天气连阴，写下绝句：“云低气尚浊，雨细泥益深，经旬势不止，晚稼日已侵，闲居赖田食，忧如老农心。”

读之，令人悽然、敬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