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育

又是一年高考季，蝉鸣撕咬着盛夏的午后，我在书桌前翻捡散落的记忆，却发现童年的影子早已淡得抓不住一点尾巴。我无数次在深夜叩问自己，为什么长大的代价，是慢慢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我们这些“00后”，像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向前的沙粒，一边告别，一边迷失，一边前行。耳机里循环着那首熟悉的《冬眠》，低沉的旋律漫过耳畔，恍惚间，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秋冬。

高中的教室早已换了新的桌椅，画室的墙壁又覆盖了新的涂鸦，窗外的香樟树又多了几圈年轮，那些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日子，如今都已在岁月里模糊成一片虚影。我常常对着旧照片发呆，想问一句：那段滚烫又兵荒马乱的青春，我又能留得下什么？留不下画室里彻夜未熄的灯光，留不下走廊里回荡的嬉笑打闹，留不下那个夏天被风吹起的校服衣角；留不下调色盘上未干的颜料，留不下速写本里潦草的心事，留不下晚自习窗外那片温柔的晚霞。好像什么都留不住，又好像什么都在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痕。我怀念那个在画室里熬到凌晨、眼里有光的自己；怀念那个为了一个素描明暗关系反复修改、不肯放弃的自己；怀念那个虽然迷茫却依然相信未来会闪闪发光的自己。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那时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盼着毕业，盼着逃离教室，盼着不用再对着画纸和试卷熬到深夜。可真正走出校门，才发现青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溜走，连一句郑重的告别都来不及说。

似乎转眼间，就被推到了快要毕业、快要谈婚论嫁的年纪，父母的催问、身边人关于“稳定”的谈论，像潮水一样涌来，提醒着我：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做梦的小孩了。可我总忍不住回头望，望那个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的青春，望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发慌。

“物是人非事事休”，李清照这句南渡后的喟叹，同样击中了成长中迷失的我。总以为成长是一场获得，获得自由、获得独立、获得掌控人生的权利。可真正长大才知道，成长更多的是一场失去，失去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失去了义无反顾的勇气……

走过的青春，似乎没有热血沸腾的逆袭，没有闪闪发光的主角光环，只有一地鸡毛的狼狈和深不见底的迷茫。高中三年，我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美术艺考上。画室里的灯光总是亮到凌晨，铅笔用掉了一支又一支，颜料盘洗得发白，冬天洗颜料的手冻得通红开裂，贴上创可贴继续握笔。我曾以为画笔能绘出我想要的未来，可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艺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我的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割碎了我所有的幻想。没有奇迹，没有反转，我只能收拾好破碎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进了一所大专院校。时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灰暗，沉闷，看不到光亮。我浑浑噩噩地上课，稀里糊涂地考试，每天在宿舍和教室之间两点一线。多少个深夜，我总会想起画室里那些被灯光拉长的身影，想起曾经那个眼里有光、说要考美院的自己，然后在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中，睁着眼睛到天亮。

命运从来不会把人逼上绝路，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终有一天会变成身后的风景。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发誓要告别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也许是图书馆里那个埋头刷题的背影，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是父母电话里欲言又止的牵挂，让我读懂了肩上的责任；也许是深夜翻到旧画时心头的一颤，让我想起了最初的梦想。我明白了，真正的成长，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热爱生活。那些曾经的苦难和迷茫，都不是白费的，它们让我变得更加坚韧，也让我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如今，考研倒计时的日历上，赫然写着194天。我成为脚踏实地的赶路人，把遥远的梦想，拆解成每一天的努力。是清晨六点准时响起的闹钟，是深夜十二点依旧明亮的台灯；是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书本，是用完一支又一支的笔芯；是背了又忘的单词，是改了又改的论述题。

这条路很苦、很累，也很孤独，但我的心里却是踏实的。成功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所有的光芒万丈，都源于日复一日的默默坚持。那些曾经流过的泪，吃过的苦，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指引我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我默默给自己写下留言：积沙成塔终无悔，静待星河满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