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梅

一

打工多年，我像一只觅食的甲虫，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来回奔波。

刚出来时，大多数单子都是月休四天，甚至有双休的，极少数月休两天的单子我直接略过。最近几年，环境变化，月休四天的单子在递减，月休两天的单子在递增，家政业也有年龄限制，超过五十五岁找活儿受限，许多好活儿因为超龄只能望洋兴叹。年龄的增长让我只能顺势而为，月休两天的单子也得接。

刚出来时，感觉在客户家时间特别漫长，我一个周休一天班，度日如年地熬过六天，像飞鸟出笼般直奔车站，深刻理解了什么是归心似箭。慢慢地，我可以半个月休一次班，每次休两天，这样比较从容。我在城里养得像掺了玉米面的发面馒头，黄胖黄胖的，大开在家出双份力，累得像掺了地瓜面的死面馒头，黑瘦黑瘦的。我休班就尽可能多地帮他干点农活，给他做好吃的。

有的同行休班是早晨起来就走，我是照顾老人吃完早饭，收拾利索再走。老人因为年纪大了不能或不愿做饭才请保姆，我晚走一个小时，他们儿女就不用起早回来做早饭，只来做午饭即可。我到家时往往已近中午，月休两天时，每次待家里也就一下午。我给大开洗衣服、发馒头、炸鱼炸肉、收拾家。表面上看大开把家里收拾得还行，但男人收拾家好像小儿洗脸，只洗鼻子周边，耳朵都洗不到，何况耳朵后。时间短任务重，我忙得像个飞转的陀螺。第二天早早起床，给大开包一大帘饺子，马不停蹄地去往镇上坐车返烟，休一天班比上几天班都累。大开看着热气腾腾可口的饭菜，高兴地说：“还是老婆在家好呀，又能吃顿饱饭。”他饱食后惬意的样子，让我觉得累也值了。

我和大开都像小孩儿盼年一样盼着休班。大开盼我休班，是为了收工后能吃上现成的热汤饭，累了一天，还要自己动手做饭，对于男人而言不容易。吃上现成饭，这么平常的事，在大开这儿成了幸福的事。我盼休班是为了放松心情，客户再好也不如在自己家轻松自在，我非常理解抖音上路远不能回家的保姆，宁愿在公园呆坐也要休班的行为。我们需要时间、空间来释放压力。休班像甜味剂，让平淡的生活有了甜头，一天天数着指头等待休班的到来，又让生活有了节奏，有了盼头。在一个又一个的期盼中，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们一家四口，分处四个地方，想团圆一次也不容易。我和女儿谁想休班，提前通个信，我俩尽可能调到一起休班，如果儿子也能一起休，那就全活儿了。幸福感从定下共同休班那一刻起就开始产生，等我们仨儿像出海捕鱼的小船，一个个从不同的航道回到家这个温暖的港湾，坐在大嫂家的热炕头上絮絮叨叨时，幸福甜蜜盈满了每个人的心头。时间紧迫时，女儿带我们到镇上饭店，点几个大家喜欢的菜，再来个全家福，四菜一汤刚刚好。时间够用时，我就在家里做几个菜，儿子喜欢吃肉，女儿喜欢凉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团圆饭，幸福感爆棚。因为有分别之苦，才感觉出团聚之甜。在恋恋不舍的分别中，又开始了对下一次团聚的期盼。各种各样的期盼，让我们对生活有了憧憬，有了动力。

二

我最初是到北马路汽车站乘车，从烟台到我所在的乡镇十元钱，班次多，不准超员，人人有座，招手即停，开口即下，方便又舒适。后来政府开通C1路，全程七元，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不久我就发现，为惠民开通的C1路也有不便之处，返烟时，周末或假日经常连过两班客满不停，第三班倒是停了，下来两个人，然后上两个人，二十多人等车，哪里是我能挤得上的。我对工作非常认真，因坐不上车耽误回客户家做饭，让我非常着急，为此经常上火生口疮或腹泻。我不明白以前人人有座的公交车，怎么就人满为患了呢？一打听，才知问题出在老人免费乘车上。城里人坐车到农村赶集、挖菜，农村人到城里给孩子送白菜、馒头，以前这点东西还不够路费钱，现在免费坐车！我真希望优惠政策能改一改，老人收半价，或者每月给老人发交通费，乘车即收费，以减少老人不必要的乘车，让真正需要乘车的人出行顺利。

有一次我在丽景佳苑等了好几班也没挤上去，再等下去我就回不了家了，最后一班车开来时，我不讲礼让了，左冲右突上了车，虽然站着，终于可以回家。这趟车一站就好几十里路，不像城里每站都有下车的，随时可以有位。我疲惫的神情引起一位男士注意，他看起来七十岁出头，他说比我年轻，坚持给我让座，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说：“谢谢大兄弟。”下车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大开的三轮车后视镜审视自己，我这身体，真的老到需人家七十岁的人给让座了吗？

三

面试成功后，有的客户会让你直接上户，有的则让你第二天上户，第二种情况我就会找家小旅馆住下。我坐车比干活都累，若赶上晕车，更是浑身无力。来回车费十四元，花二十元钱住旅馆，既省时又省力。车站附近随便找一家小旅馆，放下行李的一瞬间，我突然就有一种无事一身轻的安然自在。这个只有几十厘米宽的小床、几十厘米宽的小桌、狭窄得转不开身的小小空间，只为我一个人所有，它安静地将我包裹在内，给我一种特别安全轻松的氛围。此时此刻，我不在客户家为客户服务，也不在老家为大开忙碌，我不思考任何事，也不牵挂任何人。从这一刻到次日上午，这不到一天的时间只属于我一个人，我的身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快乐。我终于明白传统文化为什么总让我们放下，放手的越多就越自在。

回家或到客户家，我都是行色匆匆，此时我悠闲散漫地游走于大街小巷，想吃拉面就吃碗拉面，想吃馄饨就吃碗馄饨。晚上，买几样零食，两本杂志，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旅馆的小床上，吃美食，品美文，物质、精神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没有比这再美好的享受了。这浮生半日闲带给我的美妙感受是金钱买不来的。为了享受这种悠闲自得的快乐，我拒绝姐姐让住她家的邀请。

有一次，老板娘告诉我二十元的房间没有了，跟老板娘一起聊天的女子说：“你跟我来吧。”我猜想她是另一家旅店的老板娘，想安排我住二十元的房间。走不多远，我听见她打电话给一个男人，说安排一个大姐住宿。我忙问：“不是你家开旅馆吗？”她说：“不是，是朋友开的。”我是个最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我无害人之心，也无防人之心，我姐总担心我上当受骗。这时我却忽然生起了防人之心：“那就不麻烦你了，我回去住三十元的房间吧。”这个女子不认不识，万一是人贩子呢？虽然我是个矮胖丑，但破锅配破铲，想把我卖给刘德华一样的帅哥肯定砸手里，但要是卖给一个更老更丑的老光棍，也不见得就是卖不出去。想想就吓人，我调头就跑了。

四

“为了生活四处奔波，酸甜苦辣都尝过。”这首歌唱出了打工者的心声。这十多年真是酸甜苦辣都尝过。好多人说我脾气好，其实我是个急性子，脾气并不好，做保姆只有受委屈的份儿，哪有发脾气的资格。初受委屈时，心里很不舒服，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哪个钱是好赚的呢？不是劳心就是劳力，不是受脏受累就是受气，如果轻松安逸就能赚钱，又哪来钱难挣屎难吃之说。好多人说受不了气，那是因为没有穷到数，除了受病，还有比受穷更可怕的吗？保姆就是个需忍耐的职业。相比之下，受气总比受累好，身体上的累无法逃避，精神上累不累自己可以做主，想累就放在心上，不想累就权当没听见。如果挨骂挨训能够月入万元，我愿身兼数职。东家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是东家的事，东家瞧不起保姆也是东家的事，我不因别人瞧得起就高贵，也不因别人瞧不起就低贱，我只管老实做事本分做人，自己瞧得起自己就好。

我非常感谢我的好朋友带我走上家政之路。做农活，矮小体弱的我连半个劳力都算不上，我是个不合格的农民，但拥有爱心、耐心、细心却使我成为一个优秀的保姆。大开的劳动量是我的十几倍，收入却不比我多。

家政是一个新兴的大有前景的行业，孩子需要月嫂、育婴师，老人需要保姆，医院需要护工，从业人员供不应求，无需文凭学历，只要用心就能做好。在我眼里，做生意需要本钱，搞不好就会赔钱，种植业需要成本，搞不好也会赔本，做家政管吃管住旱涝保收。好多同行羞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做保姆，好像做保姆见不得人。我没有这种感觉，保姆不偷不抢，靠双手挣干净的钱，我感觉保姆跟医生、护士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不分高低贵贱。我们让病号得到照顾，让孩子们健康成长，让老人安享晚年，我们的工作是高尚的。我甚至觉得做保姆不比坐机关差。机关人员在办公室坐八小时，回家依然要洗衣做饭收拾家，而保姆只需洗衣做饭收拾家，省却了坐机关的身累，省却了跟领导唯唯诺诺、与同事勾心斗角的心累，保姆没有理由看不起自己，别的行业也没有资格瞧不起家政行业。

我真心感谢有家政这么一个适合我谋生的行业，感谢家政老师为我们介绍工作，感谢客户为我们提供工作。客户、中介、保姆，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我热爱家政，只要能找到工作，我就会一直做下去。欢迎更多的兄弟姐妹走进家政行业，只要认真用心地去做，就一定能够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