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7日
曲京溪
夕阳落山,牛羊归栏,暮色罩大地。座座农舍,阵阵炊烟,袅袅升上天。乡村的黄昏,洋溢着诗情,氤氲着画意。
送入空中阵阵炊烟的是浮炱。不是广义称呼的那种烟囱。烟囱的样式、用途太多啦,城市乡村,工厂农户,楼房平房,生产生活,等等,只要排烟气的统称为烟囱。浮炱,则专指胶东农村房顶上的烟囱。
早年,农家烧水、做饭、炒菜主要烧玉米根、小麦根、树枝、树叶等柴火。这些柴火燃烧时产生烟气多,凝积而成黑灰——烟炱。要把这些烟炱排到室外去,“浮炱”便落户到了农家,立于农舍屋顶之上。
别看浮炱只高出屋顶五六十厘米,其实,它全身高一米半呢。它整身呈圆柱形,不规则:底部至中间部分稍粗,中央鼓肚,上部圆柱稍细、匀布菱形风口。
浮炱高高在上,直面四季变换,感受人间冷暖,是农家的眼睛。早年生活困难,不少人家,一到春天就缺草少粮。谁家浮炱一天三次冒烟儿,说明家中还有粮、草;谁家浮炱不冒烟了,说明家中断了顿儿。浮炱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浮炱不言不语,守住这个秘密。
浮炱利用流体力学原理,将烧火做饭产生的烟炱抽到天空,集结了民间智慧,是农村匠人的创造。
烟气的源头在锅灶,经火炕进入屋山的烟道,由浮炱抽出。浮炱抽吸烟气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垒锅灶、盘火炕的技术。有经验的农村匠人会这样:垒锅灶时,根据锅的直径,圆口适当留大,安上铁锅,锅底距离灶底空间少许,铁锅受热面积大,烧火做饭节省柴火,产生烟气较少。锅灶深处烟口直通火炕,火炕是土墼盘的,中间砌排烟通道。盘炕匠人,懂得烟气上浮的原理,会把火炕烟气通道砌成斜坡状,由锅灶深处出烟口至屋山“烟道”渐渐隆起,接入预留浮炱烟气通道。通道是垂直的,还是斜着的,需根据锅灶的位置而定。
1975年春天,我家一次盖了六间房子。房子主体竣工后,该安浮炱了,可家里把这事给忘了。没过门儿的大嫂娘家村里有专门烧制泥盆、浮炱的窑厂,远近闻名,大嫂就在窑厂工作。她那天本是来“庆梁”的,见此情景,饭也顾不上吃,叫上大哥,骑着自行车回了窑厂。我们村离大嫂娘家五里路,还没等大工、小工吃饱饭,大哥就推回四个浮炱。母亲掏钱给大嫂,大嫂讲:“厂长不要钱,看我快结婚了,说是就算厂里给我的嫁妆啦。”
大哥大嫂是腊月结的婚。他们小两口住西三间房,奶奶、父母和我们兄弟姊妹住东三间。新房冬天冷,母亲就一天三顿饭在西三间做,那里的浮炱就烟气不断,土炕烧得夜夜烫手。第二年,我侄子就呱呱坠地了。
遇上下雨阴天气压低,浮炱抽吸效果不好,烟尘便从灶口向外冒,出现倒烟。呛人的烟气,在屋内弥漫,好大工夫都散不尽。我上初一时,同学家来了一位亲戚,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听说其父是部队的一名高干。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她,没见过农村用锅灶烧火做饭的场面。那天刚进门,看见灶台口向外冒烟火,满屋烟气缭绕,赶紧捂住鼻子吆喝:“哪来的烟呀,是着火了吧,快救火哪。”逗得家人一阵大笑。
农忙季节,家里由奶奶做饭。每回遇到倒烟,奶奶就念叨,该打浮炱喽。奶奶讲的打浮炱,就是疏通屋山的烟火通道。
本家三叔来我家借自行车,第二天去赶集。奶奶做不了主,就让三叔先给我家打浮炱。三叔找来一根长麻绳,拴住秤砣眼儿,我搬来梯子,三叔噌噌上了屋檐,踏着屋草爬到屋顶。他本来想站在屋脊上打浮炱,可还没等站直身体就一阵眩晕,立刻两腿岔开坐在屋顶上,小心翼翼地将秤砣放进浮炱口,慢慢向下放绳子。秤砣沉到底,三叔上下提放秤砣,一会儿,又在秤砣上绑上一块旧布,来来回回提放。等拎出秤砣时,黄麻绳变成了黑的,三叔的脸也成了黑包公。父母回来了,三叔如愿借到了自行车。
生活的变迁,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如今,农家的浮炱不再冒烟儿了,先是普及液化气,后是来自渤海海底的天然气,从当年八仙过海的地方,带着八仙的仙气,进入普通的农民家庭,只要拧开开关,一团蓝色火苗“腾”地从灶头跃起,舔着炒瓢底“滋滋”作响。这儿炒着菜,另一个灶头熥上馒头,火焰旺旺,锅铲叮当,一会儿,一顿饭菜就冒着热气上了桌。
还有电饭煲、电炒锅、电磁炉等家用电器,也赶趟似的进入百姓家,烧水做饭省时省力,干净清洁,那些祖祖辈辈靠烧柴火生活的农民,脸上洋溢着满足、幸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