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5日
陈江远
2023年秋,在辛庄社区,几位同好聊到芝罘诗歌学会的个人创作时,又一次提到谢书梅(谢宜均),认为她的诗犀利、直接、干净,爱的弥散无边无岸,蕴含一种决绝的力量。
诗如其人。谢书梅诗集《播种一亩星光》分“放牧潮汐”“东风又软”“眉上风止”“一亩星光”四辑。我穿越星光璀璨的长河,在历史与现实的天空感受着她笔下的大海、草原、雪山、飞瀑、青草、小花与雄鹰,还有各种不同物事及思想飞鸟的持续撞击。一段沉淀之后,我试图循着诗人写作的脉络与路径,共赴诗人辽阔又具象、磅礴又微妙、决绝又不甘的苍茫世界。
一
诗人以饱蘸情感的笔触,游走于城市与乡村,寓情于景,感情浓烈,诗意摇曳多彩,而爱是该诗集的底色。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罗曼·罗兰说:“爱是生命的火焰,没有它,一切变成黑暗。”
以第一辑中的短诗《集市》为例,节奏起伏绵密,意象承转流动频繁,诗意流淌。全诗共四节,十四行。第一节“吆喝声,滚烫/把故乡的天空喊得,又蓝了一些”,诗人的故乡是一个小山村,她站在山间或融身故乡大集,是何等的激动和惬意。此刻,声音有了温度,色彩有了形象,彼此相生,诗的空间瞬间被打开。第二节“它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此起彼伏着四季光阴/在这里犁铧的锋利被赞美/古老的编钟敲响之前,集市/已经点燃最浓烈的烟火。”在中国,集市先于编钟,编钟始于西周,兴于春秋。海、锋利、烟火,都是集市和人间的意象和象征,是瞬时一道流火,隐喻着对故乡的赞美。第三、四节中“火色的胸膛,火色的语言/春风拂过的事物,以及欢笑/都是火色的∥最原始的,也是最朴实的/在这里,一一集结”。集市有了颜色,且皆是象征生命、图腾、摧毁、进步等火的颜色,让人突然联想到古人类钻木取火的场景,这是诗人借集市对历史的天空轻轻触碰,也是对自己心路历程的回望。
再看第二辑中的《烟台的海》。该诗四节十八行,第一节“黄渤海的风里,生长潮汐/也生长翅膀”。借风,突然进入,让你看见一个活力四射的大海。第二节“阳光匍匐下来,在浪花里跳跃、盛开/那么多蓝色的火焰,在星光里涌动/这浩浩荡荡的蓝色/裹着美丽的星辰,以及/晶莹剔透的露水,从山中来/从海上来”。这应该是天清气朗的秋日早晨,诗人在海边的所思所想,阳光、浪花、星辰、露水均拟人化,意象化。画面、张力、空间及情感的流动充满活力。第三、四节“烟台的海,有风云生起/也曾怀抱惊雷/海边的灯塔,点燃千年不锈的月光/老船,曾在风浪的褶痕里/见证一次次鲸落∥此刻,太阳,停靠在这片海岸/云霓离合,画出烟台海的丰盈与蝶变/东风又起,捻亮这一方灯盏/大海澎湃汹涌,在风声里移动/移动芳菲,云朵和一座城的名字”。诗人借“惊雷”“老船”触摸烟台开埠史和历史风云。“太阳”“东风”的出现是有所指的,且为结语埋下伏笔。“鲸落”寓意这座城的苦难与生生不息。“移动芳菲”真是神来之笔,它带动和点燃了全诗的精神。烟台海的独特之美,不可比拟。
再如“怜悯谷粒的饱满/怜悯拥挤的人间/也怜悯成熟的疼痛”(《白露》),借白露袒露诗人个性的生命体验,或幽微或广袤的无尽思念。“在母亲的指尖着陆。她的眼眸里/有一团火焰,仿佛母亲/正怀抱着一场春天/她耕耘过的田园和山水/已经梅开千朵”(《年味》),写过年的故乡也写母亲,写母亲眼里和心中的憧憬以及对来年的期盼,令人过目难忘。
二
穿越历史与现实,每一个个体生命都被时光投射,留下清晰或斑驳的印记。第三辑中的《凋落》一诗,第一节“有花朵开过/在云深处,驿路旁/点燃所有的星火/包括孩童和暮年老人眼中的光”。诗人在写轰轰烈烈的谢幕与青春远行的背影,以天地为背景,以星光、孩童与老人眼睛的光作呼应。第二、三、四节“有果实生长/核桃以坚硬的荣耀/滑落在宽大的树干下/捡拾它们的人,流过汗水/也开垦过琥珀色的泥土∥也有过鸟儿歌唱/和着山涧清泉,婉转悠扬/树木葱茏的背景/有着斑驳的明亮∥有蝴蝶飞过花枝/有鸟虫在草丛跳跃,低吟浅唱/有孩童在嬉戏/风筝在空中飞翔”。诗人以凋谢的树木和果实,隐喻一个人或一个群体曾经的荣耀。鸟儿、蝴蝶、风筝,都是远去的掌声和喝彩声,渲染场景和氛围。第五、六节“万物充满着生机/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宣告成长/一颗种子,慢慢成熟/用饱满,轻轻地/裹紧时光∥凋落,萌生了/又一次成长”。最后两节写了大自然的循环往复及能量守恒,死亡意味着重生。打破旧的、腐朽的,建立崭新的生活秩序,这是大自然和人类的不二法则,暗示所有蓬勃向上的新事物,都将得到时光的恩典和嘉奖。
第三辑中《水声》一诗最后一节——“五月风吹动河水的前额/母亲成为光亮的一部分/在我的眸子里闪耀/直到母亲的溪畔结出花来,我才明白/母亲是故乡的那条河/水声是她对我的叮咛,絮絮叨叨”。这里,河流和水声是不老的时光,在这柔软的生命里,诗人看到母亲,想到母亲如河水般絮絮叨叨的一生。
三
现实中,诗人似乎更多地关注那些常被人们忽略的小事物、小细节,慢慢进入,以萃取精神营养,滋养自己。事实上,现代诗早已丢掉面具或走下道德高地,向低处写作,写更细微的事物,寻求诗作内在的张力。
第四辑中的《一朵雏菊在秋深处凝望》共四节十行。第二、三节“母亲站在秋天的原野/出神地望着,那片成熟的高粱∥风吹来,一朵雏菊/站成母亲的姿势,摇曳着身躯”。母亲出现了,站在原野,一朵雏菊也站成母亲的模样。第四节“雨在我的伞外滴答着,串起秋天的一串心事/母亲,不见了/只有一朵雏菊,在秋深处凝望”。母亲与雏菊角色互换,二者均为虚写。雨天在塘边思念母亲,小雏菊的弱小和谦卑,渲染了气氛,强化了对母亲的思念。
“一堆乡音,在风里轻轻滑落/如一滴水,安放在湖心/我用一句纯正的乡音,与故乡相认”。这是《风雪归故乡》的最后一节。这首诗,我读过多遍,读一遍意象更加丰满一次,读一遍成长一次。故乡的小村庄是大地的一分子,是伟大祖国肌体的小小组成部分。这所有的亲情,凝成感动的泪水,被长春湖捧着,游子与故乡相认,故乡也辨认着游子。
诗人善于捕捉事物的侧面,如“我的世界很小/却能顺着风,穿过世间所有的小路/目送繁花和莲子,以及/远行的你”。(《午后》)。看得出,无论世界多么纷繁,诗人总能找到恒定的出口。“被鸟雀争食/弯腰,甚至倒伏/是人间的,一种成熟”(《麦苗》),写拔节的麦苗遭遇暴风雨,是挫折更是新生,寓意向上又多舛的人生。
好一亩葳蕤潋滟的星光,它分明是诗人自由飞翔的天空和灵魂栖息的家园,诗人在这里大笑歌唱,也在这里伤心流泪。此刻正是清晨,清风扑向窗口,递来满怀诗意,太阳,这永恒的星光正在跃升……(本文系诗集《播种一亩星光》序,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