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2026年07月04日

王耀

每年的六月到八月,下班时我都绕路走老公园的后门。同事问为什么不走正门,我说那边槐花开得好。话出口,自己先心虚了,因为我从没认真抬头看过那些槐花。

这天傍晚风大,槐花簌簌落了一地,公园青石板桌上薄薄地铺了一层。我脚步顿住——那张掉了漆的石桌边角,留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浅痕。我蹲下来,指尖蹭过刻痕,糙得有点硌手。我忽然就想起了五年级的暑假。

那时候天也黑得晚,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和同桌阿栀约好,每天下午背着书包往公园跑。家里大人不让总开空调,说费电,老槐树下的阴凉却是免费的。我们摊开暑假作业趴在石桌上,笔杆被汗浸得发滑,写两行就往卖冰棒的推车方向瞥一眼,攥着兜里的五毛钱,却又舍不得花。

每天出门前,我都从果盘里偷摸揣一个黄桃。黄桃是妈妈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捏着还有点硬,可放两天就甜得淌汁。到了石桌前,我拿校服袖子蹭掉黄桃浮毛,用塑料尺子对半切开,汁水顺着尺边往下滴,一半推给阿栀,一半留给自己。果肉咬开是透亮的金黄,酸里裹着甜,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凉丝丝的。

我们就着满树蝉鸣啃着黄桃,啃完就把手往树干上一抹,接着趴在桌上聊未来。她说长大要当画家,要把整个夏天的黄桃都画下来。我说我要当作家,要写好多故事,里面永远有暑假和阿栀。

我们还捡了石子在桌角刻名字,约好考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以后住对门,夏天还来这里分黄桃。刻到一半,我们看公园的大爷吹着哨子踱过来,拎起书包就跑,风灌进校服袖子里,满是黄桃的甜香。

后来升初中,我们没分到一个班。再后来搬家、升学,联系方式换了好几轮,渐渐就断了消息。

前两年听朋友提过一句,说阿栀去了南方,做设计,也算和画画沾了边。我没联系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把从路边水果店买来的两个黄桃洗干净,放在公园的石桌上。石桌的刻痕还在,只是被岁月磨得浅了,早已看不清到底是谁的名字。

风卷着槐花落在黄桃上,原来夏天从来没有真的走掉,那些关于夏天的往事,都藏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