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4日
韩红梅
一
二十岁时我开始思考生与死。那时我高中刚毕业,生产队已解散,我不能到队上挣工分,也没有工作可做,我有手有脚却成了吃闲饭的人。
我不知人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不知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有歇息的时候,晴天自然要上生产队劳动,就算老天给农人放假的下雨天,父母也不分昼夜地糊纸袋,织花边。父母像两头负重的牛,弓背弯腰地拉着沉重的犁艰难前行,没有片刻的喘息时间,生活的重担将这两头老牛压得瘦骨嶙峋,换来的也仅仅是活着。
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日三餐吗?这三餐来得这么辛苦,不吃,又能如何?人以拥有聪明的大脑成为高级动物而自豪,正因聪明,人类欲望更多,对苦的感受也更多。所有的痛苦烦恼都从情上来,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爷爷去世时,我十多岁。爷爷没怎么疼爱过我,我也没有多么爱爷爷,爷爷去世,我没有悲伤,没有痛苦。
二
父亲从查出肺癌到去世,只有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父亲平时总说不怕死,但当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时,又留恋起这个世界来。
当时我的小外甥两岁,刚会说话,民间都说小孩子说话灵,父亲拉着外孙的小手问:“你说姥爷的病能不能好?”他希望从外孙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生活给他的都是苦和累,他还是希望能活下去。
当我有了孩子有了牵挂时,才理解父亲不是怕死,他是放不下家人,主要是放不下我,他最疼爱的二女儿还没有成家。他临终前殷殷嘱咐大哥,一定要给我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他是想看着我嫁一个老实人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后来,剧烈的病痛又让他只求速死,他多次央求我们弄点药让他一下子过去。哥哥搞来杜冷丁,怕用多了产生抗药性,只在疼极时才用上一针。
父亲去世后,看着剩下的十几支杜冷丁,我痛苦不已。因没有最大限度地为父亲减轻痛苦而痛苦,因父亲吃苦一生在日子刚刚好转可以享点福时病逝而痛苦,因自己没来得及孝敬、没有报答他的养育之恩而痛苦。
父亲去世后,母亲又活了十七年。母亲给我准备丰厚的嫁妆,看着我结婚生子。父母想让我们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好多人家早早就让孩子辍学到生产队上挣工分,我的父母穷到快要饭了也一直供我们兄妹读书,三哥考上了大学,成为父母的骄傲。
我从小不听话,不爱学习,一次次逃学退学,父母又一次次地把我赶回学校,父母用血汗供我读书,我却总在上课时读小说,辜负父母的心血和期望,让父母为我操碎了心。
养儿方知父母恩,我生了孩子后才知父母养育之恩多么深重。我经常把母亲接回家小住,隔三岔五就带上孩子回家看望母亲,每次见到我和孩子,母亲都开心得不得了,一边把孩子拉进怀里,一边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我大多是在集日去看望母亲,母亲口中的这么长时间也仅仅是五天的时间。
有一次,我等不得雪化,踩着半尺厚的积雪回去看望母亲。一个人走在静静的旷野里,到处是皑皑白雪,银装素裹,听着脚下吱嘎吱嘎的踩雪声,我像行走在童话世界一样心旷神怡,我在干净的雪地上踩出一串串不同形状的脚印,仿佛回到了童年。想到很快就能回到母亲身边,我心里欢喜雀跃,像逛风景一样轻松愉悦地走完十里雪路。我见到母亲时的欣喜,母亲见到我时的惊喜,让我幸福甜蜜,这份幸福感驱走了我身上所有的风寒,让我从里到外暖暖乎乎。
我多想母亲现在依然住在老屋等她的老闺女,多想再坐在炕头陪母亲吃饭聊天。母亲自己没上过一天学,却最敬重有文化的人。我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母亲比三哥考上大学还高兴,大学生每个村子都有,能写文章的人可不是每村都有,母亲骄傲地逢人就说。为了让母亲高兴,写文章比生孩子都难的我于是苦思冥想地多写文章。
母亲劳作一生,八十五岁还种小菜园,为孩子们提供新鲜蔬菜。给母亲挠痒、洗澡时,她开心地说真好真舒服呀,令我欣慰。她说香蕉、点心真好吃呀,令我欣慰。我想好好孝敬母亲,以弥补没有孝敬父亲的遗憾。
母亲八十七岁那年无疾而终。母亲去世后,我才发觉照顾母亲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我完全可以对母亲做得更好。我想念父母,想得好苦。我愿用十年寿命换父母一年阳寿,我会用这一年时间时刻陪伴在父母身边,细心呵护,以弥补以前的不足。
对父母的思念和愧疚促使我又拿起了笔。朱自清能够为自己的父亲写下名篇《背影》,我的文笔稚拙,但父母对孩子的爱都是伟大的,孩子对父母的思念是真挚的,我为什么就不能为我勤劳善良的父母写下文字呢?为此,我写了《父亲的账本》《母亲的肩背》《母亲的菜园》《母女间的谎言》等文来缅怀我的父母。
三
进城打工,我照顾的都是老弱之人。义父义母,炒股老妈,他们的离世都令我悲伤难过。
在医院做陪护时,也见过不少弥留之人,病人强忍疼痛龇牙咧嘴的表情实在令人不忍,我甚至希望他们能早点解脱。亲属围在病床边,除了伤心无奈,别无他法。身体上的病痛,再亲近的人也无法替代。
有一对夫妻每天到医院来看望他们的老妈,老人见到儿子后不是要绝食就是要跳楼,儿媳妇每次都像妈妈哄孩子似的,软语温言地开导劝慰婆婆,这是我见过最温和孝顺的儿媳妇。她的相貌不是最美,但在我眼中她就是最美最可爱的人。还有一位老人见到来探望的儿媳,不知他是被病痛折磨得真不想活了,还是因为连累儿女心中不安,他说:“老天爷,我遭够罪了,快让我赶快死了吧。”儿媳妇白他一眼:“你要真想死,为什么打电话让我们把你送医院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一生下来就在走向死亡。生,喜笑颜开;走,举家同哀。传统文化让我明白了人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明白了生而为人的意义。我们既然投生为人,就要经历生老病死之苦。我不怕死,因这个世界上有人需要我,我才觉得有活着的必要。当然,我也不强求长寿,如果亲人都不在了,剩我孤单一人且需人照料,长寿又有何意义。
临终病人的苦痛使我害怕病苦,我叮嘱孩子们,若我得了重病,就让我越早离开这个世界越好,不做无谓的抢救治疗。孩子们不理解,我说你们的三伯在谈笑间离世,我们因他走得太突然而更加悲伤,但对于他来讲,没有遭受病痛之苦,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想明白了生死,就该看淡生死,顺其自然,不惧过往,不忧未来,开开心心过好当下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