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惠泉

在城市住久了，眼眸所及，处处是霓虹闪烁、路灯摇曳。即使偶尔抬头望向天空，也很难看到满天的星斗，仿佛忘记了天上还有明亮的星光。

我小的时候，村里没有电灯，每家每户都是点着煤油灯过日子。豆粒大的火苗，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仿佛是生命的燃烧，却是如此黯淡。在那时，没有云翳的夜晚，天空便是满天星斗。宽阔的银河里繁星点点，像是一朵朵浪花，闪耀着柔和的光芒。爸爸常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对我说：“你看，那七个连在一起像勺子一样的星，就是北斗七星。勺子把上的那颗最亮的星，就是北斗星。如果迷失了方向，就找这颗星，它永远指向北方。”他接着说：“在海上航行的轮船，也要通过北斗星来确定航向。”

从此我便记住了北斗星，每到晴朗的夜晚，总会不自觉地抬头去找那个稳稳的勺子形状。年少的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失去，只以为天上的星星会一直亮在那里。

那时候，每到三伏天，一家人吃完晚饭，就拿着草席子到生产队的场院上去乘凉。麦收时节，场院被石碾子压得光滑平整，我们躺在草席上，奶奶就指着银河边上的三颗星说：“中间那颗大的星就是牛郎星，两边是牛郎和织女的一双儿女。中间那条明亮的地方，像一条河，就是天河。那颗明亮的星星，就是织女星。这条河是王母娘娘为了阻止牛郎追上织女，拔下头上的金簪子，在天上划了一道杠，就变成了洪水滔天的天河，牛郎就被阻挡在了河对岸。后来喜鹊被牛郎和织女的爱情所感动，就用自己的身体搭起一座桥。牛郎和织女每年七月七日，就在鹊桥上相会。”

那个时代，没有电灯电话，更谈不上楼上楼下。夜晚一抬头就能望见星辰大海，而我们心里装着的，是无穷的好奇和憧憬。我曾经真的相信月亮里住着嫦娥，也真的替她感到寂寞——那么大的一座广寒宫，只有一只玉兔陪着，日子该多冷清。我也总惦记着吴刚，那棵桂花树什么时候才能砍倒。如今月亮倒是看得真切了，环形山清清楚楚，可再也没有人会指着那片银白，告诉我那里住着什么人。那些童年的故事，连同讲故事的人，都留在了很远的夏夜里。

随着时代的进步，灯光成为经济发展的重要标志。越是经济发达的地区，灯光就越璀璨，光污染就越严重。抬头仰望天空，也仅仅能够看到几颗比较明亮的星星，其他的星星都被地上的光芒所掩盖。那些传说，连同仰望星空的习惯，像微弱的星光，正从生活的夜空中慢慢隐去了。

其实，天上的星光从未消失。只是如今，我们习惯了低头赶路，头顶的灯又太亮——偶尔抬起头，眼睛反倒什么也看不见了。可那些星光还在那里，在父亲和奶奶当年指向天空的位置，安静地、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