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1日
王伟
一
车轮碾过晨光,天边刚泛起鱼肚白,6月20日清晨六点,我们出发了。
说走就走的愿望,其实在心里搁了四十多年。我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高桂英与赵景涛相知相爱,随军到了烟台,一晃就是四十多个春秋。我1978年入伍,在东海舰队服役4年,退役回乡一直在老家河南镇平。每次桂英夫妇回镇平探亲,总拉着我的手真切地说:“到烟台看看吧,那儿很好的,你们一定得去!”我夫人1967年同母亲随军到文登大水泊空军军营,在那里度过了少年时光,1970年随父亲调往济南,1976年父亲退役回镇平老家。一晃,离开大水泊五十六年了,那片军营、那片海,一直是她梦里都念着的地方。而我,一直向往踏上胶东的土地。
车子一路向东北方向前行,穿过中原的平原、鲁中的丘陵,窗外的风景从刚刚收割过的麦田变成山峦,又从山峦渐渐染上海的气息。十二个小时,一千一百多公里,从清晨开到日暮。当夕阳把天际染成金红色的时候,导航提示,前方便是高速公路烟台站。
晚上六点半,我们抵达桂英夫妇预订的莱山区前卫永聚大酒店,他们夫妇早已在大厅里候着了。很久没见,桂英还是那样爽朗,一开口就是熟悉的乡音。席间小酌,酒杯碰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笑声。景涛大哥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弟,到了烟台就是到了家,这几天,我和桂英陪你们两口子好好转转!”
窗外灯火初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淡淡的大海的气息。
二
21日清晨,桂英夫妇和老乡闫康开车,我们向海阳进发。
海阳,这座黄海之滨的小城,比我想象的更安静、更开阔。老乡姚书良在海阳服役后自主择业,早早就在高速路海阳北站等着我们。一见面,那双大手握得我生疼——他说:“到了海阳,我就是东道主!”
他带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招虎山。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两侧林木葱茏,遮天蔽日。走在山间小道上,满眼是莽莽苍苍的林海,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清脆而悠远。山路十八弯,转过一个山口,眼前豁然开朗:群山如黛,层层叠叠向天边铺展开去,山谷间有溪流蜿蜒,水声潺潺,飘流自上而下。书良说,这山里有狼、有花面狐,还有金雕。我心想,能在这山里住上几日,该是何等快意。
中午,书良设宴,满桌的海鲜,满杯的酒,满屋子都是豫鲁两地的乡音和笑声。书良举杯说:“天下河南是一家,今天要开怀畅饮!”宾主频频举杯,一个半小时,竟喝下两瓶白酒和五瓶干白。
下午,我们瞻仰了海阳地雷战纪念馆。那些锈迹斑斑的地雷、那些泛黄的老照片、那些简陋的造雷工具,无声地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我们小时候都看过电影《地雷战》,来到地雷战的故乡,心情特别激动。站在那面镌刻着英雄名字的墙壁前,我沉默了很久。这片土地,曾经承受了那么多苦难,也迸发了那么多力量。
这次海阳之行,还去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东方航天港。“东方航天港号”发射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甲板上的发射槽还留着火箭发射后的痕迹。烟台海阳,这座曾以“地雷战”闻名的小城,如今竟多了一个“航天”的标签。自2019年首次海上发射以来,这里已成功保障二十余次海上发射任务。我站在发射船前,仰望那巨大的船体,忽然觉得脚下的这片土地格外神奇——同一个地方,既埋藏着地雷战的英雄故事,又承载着飞向星辰大海的梦想。历史与未来,在这里奇妙地交汇。
傍晚,车子驶回烟台城区时,夕阳把整座城市镀成金色,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海岸,美丽如画。我想,这就是烟台——既有招虎山的苍翠,又有航天港的壮阔;既有地雷战的悲壮,又有大海的温柔。
三
22日,我们奔赴威海,去刘公岛。
船刚离岸,成群的海鸥就像听到了号令,不知从哪儿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它们追着船尾的浪花翻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时而俯冲贴近海面,时而直上云霄。游客们纷纷把食物抛向空中,海鸥精准地凌空接住,引来阵阵欢呼。海天一色,鸥鸟翔集,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自由和诗意,都凝聚在这片蔚蓝之上。
船行约二十分钟,刘公岛出现在视野里。绿树掩映的小岛,像一颗翡翠嵌在碧波之中。踏上码头,向左走不远,就是海军公所——国内唯一保存完好的清代海军衙署建筑,走进公所大门,仿佛能听见一百多年前北洋水师将士的脚步声。这里是北洋海军的指挥中枢,是丁汝昌的驻节之地。
海战博物馆里,泛黄的海图、残破的舰船模型、锈蚀的炮弹、阵亡将士的名录……每一件展品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甲午海战的惨烈、北洋水师的覆没、民族的屈辱与奋起,一一在眼前铺展。我夫人站在一幅老照片前看了很久,那上面是被炮火摧毁的军舰残骸。她轻声说:“那时候的中国,太难了。”
从博物馆出来,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碧海无垠,天尽头处海天相接。一百多年前,这里曾燃起冲天烽火;一百多年后,海鸥依旧盘旋,海浪依旧拍岸。历史没有远去,它就在这片海水里、在这座岛屿上、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离开刘公岛时已是正午。我们驱车直奔大水泊,寻找夫人儿时的记忆。车子驶进文登地界,她的话渐渐少了,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五六岁的年纪随母亲来到这座空军军营,五十六年过去了,当年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鬓染霜华。
车停在大水泊军营外。哨兵笔直地站在门前,闲人免进。她没敢上前打扰,只静静地站在营门外,往里张望。过去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当年的营房、操场、那条她曾跑过的路,全变了模样。景涛大哥帮她在空旷处拍了几张照片,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眼眶却微微发红。
离开时,她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我握了握她的手,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四
23日,景涛大哥陪同,驱车去蓬莱。
蓬莱阁,中国古代四大名楼之一,素有“人间仙境”之称。车子还没到,远远就看见丹崖山上那座飞檐翘角的楼阁,凌空欲飞。登上蓬莱阁,凭栏远眺,海天一色,烟波浩渺。苏轼曾写下“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诗句。八仙过海的传说、海市蜃楼的奇观,站在这里,你会相信——仙境,也许真的存在。
更让我激动的是蓬莱水城。这座水城又称“备倭城”,原是北宋所建的刀鱼寨,明洪武九年为防倭寇改建为水城,停泊船舰、操练水师。抗倭名将戚继光曾镇守于此。水城总面积二十七万平方米,是国内现存最完整的古代水军基地。走在古老的城墙上,仿佛能看见戚继光训练水师的场景——战船列阵、旌旗猎猎、将士们呐喊操练,声震海天。
我和夫人都是第一次游蓬莱,激动得像个孩子。我站在水城门下仰望那斑驳的砖石,忽然想到:戚继光当年在这里操练水师,抗击倭寇,保卫的正是这片海、这片土地。四百多年过去,海还是那片海,城还是这座城,但守护它的,已经是一支强大的中国海军。从刘公岛的屈辱到蓬莱水城的荣光,从甲午的沉痛到今天的自信——这海、这城,见证了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复兴的全部路程。
傍晚回到烟台,景涛大哥笑着问:“蓬莱好不好?”我说:“好,好得让人想留下来。”
五
24日,是我们在烟台的最后一天。景涛大哥亲自驾车,桂英同学陪着我们,在市区慢慢行、慢慢看。
烟台山是这座城市的地标。明洪武三十一年,卫所官兵在山上构筑烽火台作为前沿哨所,当地百姓便将“狼烟墩台”简化为“烟台”。六百多年的烽火硝烟早已散去,如今山上绿树成荫,多国领事馆建筑静静伫立,诉说着开埠以来的沧桑。站在山顶俯瞰,整个芝罘湾尽收眼底——碧海、蓝天、红瓦、白墙,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下山步入朝阳街。这条始建于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的老街,全长仅四百米,却是烟台开埠文化的象征。一百多年前,这里汇聚了上百家中外企业,有金城电影院、亨得利钟表店、克利顿饭店等。如今的朝阳街,老建筑与新潮的咖啡馆、文创店比邻而居,历史与现代在此交汇。我走在青石板路上,恍惚间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
我们还去了月亮湾、栈桥和渔人码头。月亮湾的海水清澈如翡翠,礁石嶙峋,浪花拍岸。栈桥伸向海中,站在桥上,海风拂面,心旷神怡。渔人码头的欧式建筑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宛如童话。我夫人站在海边,久久不语。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小时候在大水泊,也常去海边玩。那时候的海和现在一样蓝,但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六
在烟台的这些天,除了热情的胶东人,还有一群人更让我深深感动,是我们那些河南老乡。
刘现昌、单秀萍夫妇设宴招待我们,满桌的家乡菜,满口的家乡话。单秀萍大姐心灵手巧,把我们这几天的照片和视频做成了抖音短视频,发到网上后引起了不少亲友的关注。李长俊、潘鹤云夫妇来了,王世奇、张胜美夫妇也来了——每一场宴请,都是满满的热情和真诚。席间举杯,大家说着河南话,聊着家乡事。
这份乡情,比酒更浓,比海更深。
24日午后,我们收拾行装,准备告别。桂英拉着我夫人的手,眼眶有些红:“下次再来,多住几天。”景涛大哥拍拍我的肩:“老弟,路上慢点开,回去后发个消息。”
四天的行程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招虎山的苍翠、航天港的巍峨、地雷战纪念馆的肃穆、刘公岛的沉重、大水泊军营外的回望、蓬莱阁的飘渺、烟台山的沧桑、朝阳街的繁华、月亮湾的温柔……还有那些笑脸、那些乡音。
胶东之行这四天,我看见了山海之间的壮美,看见了历史深处的悲欢,感受到人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情感友情、乡情。这片土地,有仙山的缥缈,有烽火的记忆,有星辰大海的梦想,更有凡尘烟火里的温情。
车轮滚滚向前,胶东渐渐远去。但我知道,这片山海,这些人,这段时光,已经刻进心里,永远不会消失。
胶东,我们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