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歌的迷宫 点燃火焰

2026年06月30日

梁永周

张楠,笔名紫藤晴儿,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四十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广州理工学院人文与教育学院客座教授兼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帽峰作家实验班校外导师。出版有诗集《返回镜中》《大风劲吹》《大海苍茫》《火焰玫瑰》《大海寂静》,获第六届泰山文艺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和省级以上文学大奖多次。

夏至。写张楠,写张楠必然要写到诗,继而又想到海与海风。我想风声,是进入她诗歌世界最好的背景音——因为她的诗行里,常常有这样一股风,不是江南的杨柳风,而是北方的、旷野的,甚至带着些许刀锋气质的海风。她的笔名叫紫藤晴儿,听起来温婉明媚,像一架柔软的花。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架紫藤底下,藏着一副硬骨头,而那一簇又一簇花,是一团又一团的火。她用火自救,在诗歌的迷宫点燃火焰,因为诗写是孤勇的。

我跟张楠认识,算来已十四年。那时候大家都还在诗歌论坛上“玩”,写诗、贴诗、互相拍砖,热闹得很。她就是在论坛里很容易被人记住的诗人,不是因为高调喧哗,恰恰相反,她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但她的诗一贴出来,那种语言里的热度和力道,就会让热闹的版面忽然安静那么一瞬。你仿佛能看见一个女子,在纸上点燃自己。

诗歌,无疑是最高雅的艺术形式之一,新诗的阅读难度不言而喻,所谓共赏未必共鸣,毕竟千人千面,一诗千解。读诗,中国人一直崇尚知人论世,不无道理。

我与张楠在论坛上频频相遇,在现实中惺惺相惜,我自认为了解她诗歌的成长。2011年我们初识之际,她写歌词,次年才专门改写新诗,北京诗人、青藤、大别山诗刊、火种、好心情……各大文学网站与论坛,还有流派诗歌网,都是她第一次腾飞之地。再后来与正统接轨,2016年加入省作协、2017年加入中国作协,从未间歇,一路向上。别人眼里她顺,而我见她执着。

写诗一定是件耗费心力的劳动,它需要不断地对自己进行净化,保持纯然,敢于将疼痛撕裂,又大胆恣肆。我几乎是看着她一部一部诗集写出来的。从《返回镜中》到《大风劲吹》,到《大海苍茫》,再到后来的《火焰玫瑰》和《大海寂静》,单看这些书名,就能隐隐看出她精神跋涉的路线图。

《返回镜中》是她早期的作品结集,那时候的紫藤晴儿,已显露一个诗人对语言的高度敏感和对内心世界的深度开掘。那部集子里的她,是在“返回”的路上跋涉,更多地在处理个人经验,在整理自己的身世与来历。镜子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意象,它意味着凝视自我,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困守——在镜中看自己久了,难免会生出一种想要打碎镜面、破镜而出的冲动。诗集名《返回镜中》便暗藏核心哲思——人终要向内审视,接纳完整的自我,不逃避脆弱,不刻意刚强,于自我观照中寻得内心安宁。2015年她凭借她的这第一部诗集荣获烟台文艺奖。

她在诗的国度里自由而跳脱,已然不受任何的束缚。她从未停止追逐的脚步,阅读是她自我修炼的最佳法门,博尔赫斯、里尔克、伊丽莎白·毕肖普、艾略特……她一定是个有特异磁场的女子,彼时的她还经营着自己的店铺,却能从容守护自己的多重身份,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如果说早期她是在“镜中”审视自我,那么《大风劲吹》这个阶段,她就是决然地推开了窗子,甚至拆掉了墙壁,让四面八方的风灌进来。在我看来,这部诗集在她个人的写作史上,确实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此时的她,不再只是一个向内挖掘的诗人,她开始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投向她生活的齐鲁大地,投向那些在风中挺立的草木和人群。她将天地万物圈养成自己诗歌中的意象,而意象的归顺,便来源于日常的陪伴,这份对诗歌的执着长情,也难免令她心生焦虑,“三天不练手生”,她对自己的敦促绝对比这个更严格。

好在《大风劲吹》最终赢得了最中肯的评价,2024年她凭借诗集《大风劲吹》荣获第六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同年又出版了极具代表自我的《火焰玫瑰》。

张楠是一个能把“小我”和“大我”焊接得很好的诗人。她写个人的爱恨悲欢,读起来却从不觉得格局小,因为她始终把个人的命运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下去理解和书写。她写失去父亲的痛,那痛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面对至亲离世时那种共同的无力与怀念;她写海边的劳动者,那艰辛也不只是某一个人的,而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普通人生存境遇的缩影。

我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她的诗里住着一个“大女人”。这种“大”,不是粗声大气的豪放,而是一种内在气象的磅礴。她的语言质地,带有北方女性特有的爽利和坚韧,不拖泥带水,不黏腻缠人,即使是写最柔软的情感,也总有一根骨头在撑着。她可以把一首情诗写得荡气回肠,可以把一首悼亡诗写得辽阔深远。这种大气,在当代女性诗歌写作中是稀缺的,是值得珍视的品质。

我们写诗的人在一起交流,难免会谈到各自的语言资源。张楠的诗歌语言,根脉在哪儿?她显然受过中国古典诗歌的滋养,那种凝练和意在言外,在她许多短诗里都能看到痕迹;她也不拒绝现代主义的技法,意象的跳跃、通感的运用,都相当娴熟。但我觉得更根本的,是她对日常语言有一种超常的提炼和转化能力。她能从一个非常普通的场景里,提炼出某种超越性的诗意。

到了《大海苍茫》和《大海寂静》这两部诗集,张楠的写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海”的意象被空前放大和深化。如果说之前的海在她的诗里更多是作为生活背景出现的,那么到了这个时期,海几乎成了她全部精神世界的象征和容器。苍茫与寂静,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状态,恰恰构成了大海的一体两面,也构成了张楠这个阶段的生命哲学。

我特别喜欢她这个时期诗歌里那种“静”的质地。这不是一个没有经历过风浪的人的静,而是一个在风浪里翻滚过、挣扎过、遍体鳞伤过之后,终于抵达的静。就像大风过后的海面,看似波平如镜,但你知道,水面之下藏着所有的风暴记忆。这种静,是有厚度的,是有来路的。她写“大海寂静”,写的其实是一种人生境界——在经历了生命的喧嚣与动荡之后,依然能够保持内心深沉安宁的能力。

我们常通电话,每次都聊得忘了时间。谈及她的诗的变化,早年的紫藤晴儿,写诗像在跟自己较劲,跟命运较劲,每一笔都带着搏斗的痕迹。她的语言没有固定的“形”,她以一种近乎飞蛾扑火的姿态书写,每一首诗都像是要把全部的生命体验投进去。

我记得她有一首早期的短诗,写父亲。一个女儿在父亲离世后,翻看父亲的旧物,把父亲穿过的棉袄挂在院子里,让风吹。诗里有一句大意是说,风吹动棉袄的时候,父亲就还在。这种写法,是把巨大的悲恸压进了一个极安静的日常动作里,却在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我当时就想,这个诗人不简单,她知道怎样用最轻的笔触去承担最重的感情。

前些日子她到外地讲学,与我分享新作“热烈带着辛辣的火焰去完成爱与被爱的温度——《景芝酒》”,其他人都看到酒,而我知道那些背后对父亲绵长而不绝的缅怀,就如同她的那片土地等同父亲。

现在的她,开始更多地使用减法,语言更干净,气息更沉着。以前是“大风劲吹”,现在是“大海寂静”,从动的极致到静的敛致,这中间走过的,是一个诗人全部的成长、蜕变和修行。

没错,我愿意用“修行”这个词来形容张楠的写作状态。在我们这一拨写诗的朋友里,她是少有的真正把诗歌当作信仰来对待的人。诗歌对她而言,不是风花雪月的消遣,不是换取名利的工具,而是与她的生命本身同构的一种存在方式。她写诗,就是在活着;她活着,就必须写诗。

我见过太多写得很好、但写着写着就不写了的人,也见过太多把诗歌当作敲门砖,门敲开了就把砖头扔了的人。但张楠不,写到今天,她不但没有丝毫倦怠,反而越写越勇,越写越进入状态。从一开始写歌词,后来主要写诗,尽管她散文写得也极妙。总之她始终不落窠臼,摒弃了文学圈里那些拿腔拿调的陈腐弊病,自成一派极富生机的文学样态。她的散文作品也大量发表,散文集《白鹭》已进入出版流程,但她的灵魂能够抵达大海的精髓——那片滴滴皆蕴诗意的辽远之境,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说明她的精神源泉一直没有枯竭,反而在不断地自我开掘中找到了新的泉眼。

她入选山东省作协第六届(2021)、第七届(2024)签约作家的时候,我为她高兴,但也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她担任省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委员,参与组织诗歌活动,扶持年轻作者,这些事情她做得认真而低调,从不在朋友圈里张扬。我有时候觉得,张楠这个人,和她诗歌里那个磅礴大气的“大女人”形象之间,存在着一种有趣的反差。生活中的她,是温和的、自信的,不太习惯成为人群的中心。但只要一谈起诗歌,她就会亮起来。那种光,你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那是一个人谈到自己毕生挚爱时才会有的光芒。

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就是觉得,写诗的时候,我离我自己最近。”这话说得朴素极了,但仔细想想,里面有大智慧。一个人穷尽一生,写下千千万万诗行,最终抵达的归处,竟然是“自己”。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认知和接纳——在诗歌里,她找到了那个最真实、最完整的自我。这种对自我的追寻和确认,在她近几年的诗里,更多地表现为一种禅意。她的禅,渗透在看待世界的方式里。这种看世界的眼光,是经历过时间淘洗之后才会有的,是一个生命进入了秋天之后才会有的澄明和通透。

写下这些文字,我眼前总会浮现一个齐鲁大地上的女诗人,面朝大海,安静书写。风自海上来,吹动她的头发和纸页,但她握笔的手是稳的,目光是笃定的。我知道,张楠会一直写。对她来说,诗歌不是一件要做完的事,而是一条要走下去的路。这条路通向哪里?通向更深的自己,通向更广阔的天地,通向那个大海不说自己大、但就是大的境界。

我期待着她的下一部诗集,期待着她笔下新的风、新的海、新的寂静与火焰。这个时代或许喧嚣,或许浮躁,但只要有张楠这样的诗人在安静地写着,我便觉得,诗歌的火种,仍可燎原。

注: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诗歌月刊》《诗选刊》《湖南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