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30日
姜惠泉
农历四月末,小麦在暖风的吹拂下,一片金黄,仿佛给大地披上了华丽的盛装。我站在麦田中间,望着联合收割机卷起的一道道烟尘,像一条条翻滚的苍龙。记忆的闸门一下子被打开了,我仿佛又看到五十年前,那个收获麦子的季节。
我上小学的时候,在小麦快要成熟时,老师就会要求学生每人写一篇《护麦公约》。公约的内容很简单:不许到麦田里“揪头捋穗”,不许“推小钢磨”——也就是不许偷偷搓麦粒吃。写完之后要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老师还会让我们挨个念一遍、表个态。说白了,这份《护麦公约》就是一份让孩子管住嘴巴的决心书。
虽然《护麦公约》大家都写了,老师也要求同学之间相互监督,但真正能做到的,却鲜有人在。
因为在那个年代,孩子们连茅草根里的一丝甜味都甘之如饴,更何况那成熟麦粒的清香。每天放学去田间地头割草挖野菜,是我们的必修课。把挖回来的野菜喂猪,割回来的青草晒干烧火做饭,家家户户如此。
我们挎着篮子,来到麦田边,看见四下无人,就赶紧跑进麦田深处蹲下。揪下几个麦穗,用两只小手反复搓,一颗颗碧绿的麦粒就被搓了出来,再用小嘴吹去麦糠,同时还要用两只手不停地倒来倒去。不一会儿工夫,一小把碧绿如玉的麦粒就呈现在眼前。我们都把这种搓麦子的方式叫“推小钢磨”。一把把麦粒摁在口里,那种清香瞬间散发开来,让人欲罢不能。
吃上几口就不敢再吃了,因为这些囫囵麦粒不好消化,吃多了会腹胀难受。
吃完后还要找地方把手洗干净,否则那两只绿油油的手掌就会暴露无遗。
偶尔也会揪一些放在篮子里,上面盖着野菜,拿回家里,放在灶膛里烧一烧,或是用锅蒸一蒸,比生吃好多了。但是,这样做很危险:一是会受到家长的批评;二是大队经常派民兵把守在村口,专门搜查藏匿麦穗的。一旦被逮到,轻则没收,重则被带到大队部示众。
有一次,大队书记的大伯没能躲过去,被民兵逮了个正着。人带到大队部,篮子挂在脖子上,村里的大喇叭跟着响起,点名批判。
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下一个模糊的疑问:明明地里长着麦子,为什么连几穗都不能碰?那个年代,没人回答孩子的问题,大人也只是悄悄叹气。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护住的哪里是麦子?麦子年年都会再长。护住的是“公家”和“私人”之间那道不能逾越的线,是那个年月里人人都要守着的规矩。
后来,农村实行了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推小钢磨”搓麦穗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自家地里的麦子,想搓几穗就搓几穗。可奇怪的是,当护麦不再需要公约,当饥饿真正远去,麦粒那曾经让人“欲罢不能”的清香,反而慢慢变淡了。随着农副产品日益丰富,瓜果点心走入寻常百姓家,人们的衣食住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麦粒的清香再也勾不起人们的食欲,偶尔吃点也不过是种“忆苦思甜”的回忆。
想到这里,我顺手揪下几穗还没有成熟的麦穗,用手搓了起来——一样的翠绿,一样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