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30日
于建章
父母1961年在烟台相识。彼时,母亲刚从烟台护校顺利毕业,进入毓璜顶医院实习;而父亲早在1959年于潍坊医学院毕业,已是该院一名正式医生。医生与护士,本就是病房里最默契的搭档。日复一日地并肩值守、默契配合,两个年轻人渐渐相知相熟,朴素的情愫在朝夕相处间悄然滋生。
实习结束后,母亲被分配至济南市立第四人民医院工作,烟台与济南相距数百里,在车马缓慢、交通不便的年代,两人相见实属不易。山水隔不断相思,一封封书信成了维系情意的唯一纽带。
1962年正月初三,父亲准备从潍坊老家返回烟台上班,未曾提前告知,他便顺路先到了海阳徐家店的姥姥家中。人生地不熟,他是一路打听着母亲的名字才寻到家门的。
父亲带来了奶奶提前备好的四个黑面饽饽,那是父亲一家人满满的诚意。母亲后来笑着回忆,那饽饽带着淡淡的酸味,但并非存放变质,而是寒冬腊月里,面本身发酵时便已有的酸味。常言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姥姥当即吩咐姥爷,请来几位至亲一同陪父亲吃饭。饭菜虽简单,却已是家中最高规格的款待。
父亲的到来,让母亲既欢喜又羞涩。欢喜于他的意外奔赴,羞涩于略显寒酸的见面礼,两颗年轻的心,因这场奔赴贴得更近。母亲咬着略带酸味的饽饽,心底泛起的却是丝丝甜蜜。当晚,姥姥拿出姥爷参军时的军用毛毯给父亲盖。次日晨,母亲步行十里山路送父亲去火车站,一路依依不舍,并叮嘱父亲春节假期也要安心坚守岗位。
1962年8月,母亲独自一人从济南回到烟台,与父亲在民政局登记领证,喜结连理。婚后的生活依旧清贫朴素,父亲住在医院集体宿舍,母亲前来团聚时,便挤在医院专门为探亲家属准备的小宿舍。
三天后,父母一同返回海阳,与至亲邻里围坐一桌,一顿家常便饭,便算作圆满婚宴。随后,二人匆匆赶往潍坊,在潍坊车站,父亲的两位表弟早已骑着自行车在出口等候,他们从潍县(今寒亭区)固堤公社赶了五十多里土路,满心热忱地迎接新人。
那时的母亲从未骑过自行车,更未坐过自行车,乡间土路崎岖颠簸,车身一晃,她不慎从后座摔落,脸朝下重重磕在石头上,半截门牙当场磕断。时隔六十余年,母亲谈及此事依旧带着几分羞赧与笑意,庆幸磕在那块石头上,有石头垫底,只是磕掉半颗牙,却护住了脸庞,没有破相,真是万幸。
家中早已宾客满堂,处处都是淳朴真挚的祝福。宴席散尽后,奶奶小心翼翼掏出一方小手绢,层层展开,里面包着一卷崭新的钞票,全都是一元的面额,那是众亲友送来的近十元新婚红包。母亲再三礼让,她心疼老人生活拮据,执意让爷爷奶奶自己留着贴补家用。
聚少离多的异地生活,一直持续到1964年1月。经组织协调,两人终于得以同城相守。因城市医院编制已满,他们主动选择下放到基层,父亲分配至牟平县城关公社(今宁海街道)卫生院,母亲任职于牟平县人民医院。
初到牟平,两人居无定所,只能暂住在县招待所,一住便是五天。幸亏牟平人民医院工会的刘主席热心奔走,帮忙在南关村租下一间民房。陋室虽小,却足以遮风挡雨,这一住便是十六年,两个哥哥与我都在此出生长大,一家人也自此在牟平落地生根。
1980年,牟平县人民医院建成首批家属楼,优先分配给院长、科室主任与护士长。彼时身为外科护士长的母亲,因勤恳敬业、恪尽职守,有幸分得一套住房。至此,父母终于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在牟平安稳扎根,相守余生。
母亲今年已八十七岁高龄,岁月染白青丝,也沉淀下一生的温婉从容。如今已是四世同堂的她每日笑意盈盈,时常念叨:“现在的日子这么好,若是你父亲还在该多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