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笔从戎赴国难 电波万里连延安

——记胶东电波奠基者于伯贤烈士

2026年06月29日

紫苏

于伯贤

于伯贤烈士的遗物

于伯贤,原名于希增,化名李达,招远市金岭镇中村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胶东红色电波的奠基人。从三尺讲台到抗日战场,从教书先生到电台台长,他用短暂而光辉的一生,书写了一段“投笔从戎赴国难,电波万里连延安”的英雄史诗。

投笔从戎

于伯贤1905年12月出生于招远金岭一个殷实的农民家庭,8岁入私塾,后考入天津北洋大学机械工程系。1930年返乡,先在招远一中教学,1934年应同窗好友马耀南之邀到长山县中学任教。

1937年抗战爆发后,他与马耀南一起组织抗日武装,参加了黑铁山起义,从教书先生成长为一名革命战士。长山中学作为黑铁山抗日起义策源地,见证了于伯贤投笔从戎的第一步。

1937年深秋,日军飞机刚刚轰炸过附近的城镇,远处的天空还隐约飘着硝烟。长山中学校园里风声鹤唳,教室里早已没了学生的踪影,于伯贤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从招远一中来到这所中学担任教务主任,他本想安安稳稳教一辈子书,用知识为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培育一点希望。可如今,连这点希望也要被炮火碾碎了。

几个月前,他已送走了妻儿,说你们先回招远,我随后就来。可他知道,他不会“随后就来”了。他不会打仗,不会带兵,甚至连枪都没摸过,在这个炮火连天的世道里,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一度觉得自己的学问一文不值。“国难当头,岂能心灰意冷?”马耀南推门而入,“热血男儿,应当脱去长衫赴国难,投身到抗日洪流中。”于伯贤转过身,看着这位老同学,沉默了很久,把身上的长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你说得对!”他说,“这身长衫,是该脱了。”

那年冬天,长山县保安大队成立,于伯贤是第一批加入的。12月27日,黑铁山上举起抗日义旗,他随部队起义,成为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的一员。

创建电台

1938年4月,于伯贤随部队东进胶东,被分配到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三军政治部下属的联合出版社工作,油印小报,宣传抗日。因为工作认真、成绩突出,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8月13日,胶东区党委机关报《大众报》创刊。凭着北洋大学机械工程的底子,加上在南京无线电训练班学过的技术,于伯贤被任命为电台首任台长。

这个台长,当得属实不易。那时候,电台什么都没有。连一台像样的收音机都找不着,更别说收发报机了。敌人封锁得紧,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一切都得自己想办法。

于伯贤先自己动手,没有电表,就用小灯泡代替;没有绝缘子,就找来破罐子顶上;没有胶木板,就拿木板拼接;没有刻度盘,用纸和木板自己刻;没有电键,找块竹板削一削凑合着用。

可关键零件还是缺乏,他决定取之于民,跑遍了周边的村庄,从老乡家里搜罗旧电器,拆下还能用的零件。老乡们翻箱倒柜把家里积攒多年的旧收音机、旧电话机都翻了出来。于伯贤如获至宝,一一拆解,把能用的零件小心翼翼地分类收好。

可有些零件,民间根本找不到。他决定冒险,化装成老百姓,偷偷潜入敌占区,几经周折,总算买回一些杂牌的无线电零部件。一路上,他把零件藏在棉袄夹层里,混过一道道关卡,回到驻地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几天几夜,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小草屋里,对着那些零件拆了装、装了拆。油灯燃尽了一盏又一盏,他的眼睛熬得通红,高度近视的镜片后面,是一双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睛。

终于,一部只有三只真空管的收报机,在他手里响了起来。那是1939年9月的一天,他和电台的工作人员,日夜守候在收报机旁,在漫天杂乱的信号中仔细搜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人开始焦躁,有人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于伯贤不说话,只是戴着耳机,一动不动地坐着。突然,一个清晰而坚定的讯号出现了。那是新华社的声音!

“收到了!收到了!”有人激动地喊起来。于伯贤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戴上,仔细听了又听,确认无误。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胶东抗日根据地,终于有了自己的“耳朵”!

生死守护

有了“耳朵”,还得有“嘴巴”。于伯贤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他带着电台的工作人员,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中艰难转移,一边坚持工作,一边琢磨着怎么把发报机也造出来。

报社长期在敌人包围中周旋,离敌人据点最近的时候,只有十几华里。于伯贤反复叮嘱大家:“我们虽然是电台人员,但要有军事化作风。不论白天黑夜,要做到说走就走,坚决不拖报社后腿。”

1938年冬,他带领电台随胶东区党委从蓬、黄、掖平原向山区转移。昼伏夜行,跨越千余里,背着重重的收发报机和手摇发电机,在敌人的鼻子底下穿行。白天隐蔽在山沟里休息,夜里摸黑赶路,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要捂着嘴。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几口山沟里的凉水。

1940年2月,于伯贤正在组织抄收新华社播发的重要文章——毛主席的《新民主主义论》。文稿很长,抄收下来需要四五个小时,抄到一半,情报传来:敌人出动了,正朝这边扑来。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人建议马上撤离,中断抄收。于伯贤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不能撤!”他说,“这篇文章太重要了,明天的报纸要登。一旦中断,前功尽弃。”他迅速作出决定:继续接收电讯稿,一刻不能停;非电台人员立即转移;立刻请求部队派人阻击敌人,能拖多久拖多久。

敌人越来越近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于伯贤站在收报机旁,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那根颤抖的指针。周围的人在收拾东西,在低声催促,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耳机里传来的滴滴答答的电报声。

最后一个电码抄收完毕。“撤!”他一声令下,大家抬起设备,迅速撤离。当他们爬上驻地北面的小山时,身后已经响起了敌人的机枪声。第二天,《大众报》全文刊发了毛主席的《新民主主义论》。这篇光辉著作,能够及时传递到胶东抗日根据地军民手中,靠的是于伯贤和战友们拼死换来的那几十分钟。

1940年7月,电台转移到招远坡石山。大雨突至,山路泥泞。于伯贤高度近视,镜片被雨水糊住,一脚踩空,抱着收报机跌入深沟。战友们赶去拉他,只见他满头是血,双手却死死抱着那台收报机。

发报成功

1941年8月,《大众报》创刊三周年前夕,于伯贤终于把发报机造出来了。那天晚上,他和副台长葛次元守在机器前反复调试。窗外漆黑一片,屋里只有几盏豆大的油灯。他们用自制的天线,把信号一点一点送出去,失败了,重新来;信号弱了,再调。一遍,两遍,三遍……

“信号怎么样?”于伯贤问。“清晰!稳定!”葛次元的声音有些发抖。于伯贤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发报机,声音沙哑地说:“同志们,原来我们只有‘耳朵’,今天,我们终于有了‘嘴巴’了!”

首次播发的电讯稿是《我胶东部队再次解放蓬、黄之间重镇——黄城集》,立即被新华社向全国播发。从这一天起,胶东不仅能听见延安的声音,也能让全中国听见胶东的声音了。

作为胶东电波的奠基者,于伯贤还先后举办四期报务训练班,培养学员二十余人。他平时待人宽厚,但一到训练场上,就变得格外严厉。他反复告诫学员:“要把练习抄报当成真实抄报,不能漏掉一个电码。漏掉一个,就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这些学员后来不仅满足了报社的急需,还支援了军区电台和其他兄弟单位。他们像种子一样,撒向胶东各部队,让更多的“耳朵”能听到延安的声音,让更多的“嘴巴”能把胶东的声音传出去。

血染青山

1942年11月,日寇对胶东军民发动了大规模的“拉网扫荡”。这是抗战以来胶东最残酷的一次大“扫荡”。日伪军倾巢出动,将胶东半岛围得水泄不通,步步压缩,企图将胶东八路军主力一网打尽。

于伯贤带着电台工作人员,在牙前县北阁子村山区坚持工作,隐于地下,昼夜不息。他们躲在老百姓挖的地窖里,上面盖上木板和柴草,白天不敢出声,夜里才敢出来透透气。收发报机不能停,延安的消息要接收,胶东的消息要发出。机器的嗡嗡声在地窖里回荡,外面稍有动静,大家就屏住呼吸,生怕被人发现。

11月16日,电台驻地还是被敌人发现了。包围圈在收紧,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于伯贤迅速组织大家收拾设备,准备突围。他知道,人在,机器在,电台就在。机器没了,一切都没了。

突围开始了,子弹在耳边呼啸,四周都是喊杀声和爆炸声。于伯贤带着大家向外冲,一边跑,一边护着身边的设备。山路上到处是碎石和荆棘,他高度近视,看不太清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眼镜被汗水雾气糊住,他也顾不上擦。一发炮弹击中了他。他倒下了,年仅38岁。战友们后来回忆,于伯贤倒下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台收报机。

一个读书人,国难当头,脱下长衫,用破罐子和竹板拼出收报机,让延安的声音第一次传进胶东群山。他在突围中倒下,年仅三十八岁。他没有等到胜利,但他架起的那条电波之路,一直通到了胜利那天,甚至更远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