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5日
李镇
根据陈彦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主角》在央视热播之际,我从书架上取下小说《主角》和《装台》,重读原著。
当年,读陈彦的小说有两个原因:一是从《创业史》《人生》到《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继而《秦腔》《废都》,我莫名地喜欢黄土高坡的风土人情;二是2019年陈彦凭长篇小说《主角》斩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成为继路遥、陈忠实、贾平凹之后第四位陕西作家。《主角》一书当然是要寻来读一读的。
其实,在此之前,曾在图书馆见过陈彦的小说《西京故事》,潦潦草草读过,没有留下深刻印象。读了《主角》后,眼前一亮。意犹未尽,于是又找到《装台》阅读。掩卷沉思,心中暗叹:写得真好!
回到扉页,凝视作者简介,才知陈彦是一位响当当的作家、剧作家。在小说界,他写过《喜剧》《星空与半棵树》《人间广厦》等长篇小说;在戏剧领域,他创作了《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等作品,曾获得过曹禺戏剧文学奖和飞天奖。
一
“聚焦底层小人物命运,以现实主义笔触展现社会变迁与人性光辉”,是陈彦写作的一贯风格和标签。长篇小说《主角》亦莫能外。
《主角》创作于2017年,讲述的是一代名伶忆秦娥由寒门草根成为秦腔皇后的故事。我更愿意把这部小说看成另一个版本的“丑小鸭”变“白天鹅”的励志传奇。
主人公忆秦娥原来叫作易招弟,她的姐姐叫来弟。一听姊妹俩的名字,就知道那是个急需男娃来续香火、撑场面的卑微家庭。招弟不爱读书,喜欢放羊,在她看来,与其放了学去放羊,还不如直接去放羊来得痛快。
易招弟的命运转折点出现在差19天11岁时。那是1976年6月5日的黄昏时分,她被舅舅——著名秦腔鼓师胡三元带着走出秦岭深处的九岩沟。舅舅将她土得掉渣的名字改成“易青娥”。这个名字是“傍名人”取的,因为当时省城有个“名角”叫李青娥。后来,有了名气的“易青娥”又被剧作家秦八娃改成了“忆秦娥”。
走出大山的忆秦娥,几经周折,几番沉浮,最终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成为独领风骚的一代秦腔皇后。
忆秦娥从低处起飞,她的成长之路可谓艰难、坎坷。尤其舅舅“出事”后她被逐出宁州剧团演员训练班,到厨房成为一名烧火丫头,人生跌入低谷。她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她每到山穷水尽时,必有贵人托举,从以命铺路的胡三元、百般呵护的胡彩香、主动让贤的米兰,到四老艺人的倾囊相授、著名编剧的量身定做、刘红兵舍命撑伞,等等。最终让她成为耀眼的明星。
或许是应了那句俗语:“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然为你打开一扇窗。”忆秦娥事业取得巨大成功,感情生活却一波三折,甚至一塌糊涂。三个深爱她的男人先后离她而去,两段婚姻走向尽头,患病的儿子失足夭折。她万念俱灰,曾想遁入空门。但她还是割舍不了四十年的秦腔情。秦腔是她的命。
小说是在养女宋雨的《梨花雨》演出获得巨大成功,母女二人完成艺术生命接力时结束的。
这种“大团圆”式的收尾是否落入俗套,见仁见智。不过有一点,至少契合了大众审美,可谓喜大普奔。
二
从阅读次序来讲,我先读的《主角》,之后是《装台》。陈彦“舞台三部曲”中还有一部叫《喜戏》。《装台》是一部每一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的小说。
《装台》2015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先后获得过2015年度“中国好书”文学艺术类第一名、首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等殊荣。陈彦在本书《后记》中说到他的创作初衷,“我的写作,就尽量是为那些无助的人,舔一舔伤口,找一点温暖与亮色,尤其是找到一点奢侈的爱”。
回归小说本身。主人公顺子是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辗转于各种舞台间,在聚光灯背后被忽略的装台人。他和大吊、三皮、猴子一众人等为了糊口活命,流血流汗甚至付出生命。他们磕磕碰碰、相互扶扶,虽卑微如蝼蚁却向阳而生,顽强地活着。
顺子讷言敏行,不够圆滑,命运多舛。他的感情生活和《主角》中的几个角色遭遇相似。走进忆秦娥感情世界的三个男人都结局悲催:封潇潇疯了,刘红兵瘫了,石怀玉死了。而和顺子产生感情纠葛的则是三个女人:第一个女人嫌他贫穷,丢下六岁的女儿菊花与人私奔;第二个女人赵兰香身患绝症,留下养女春梅撒手人寰;第三个女人蔡素芬遭受菊花百般刁难,只能选择除夕夜离家出走。尽管如此,顺子依旧没有倒下,让人在泪目中看到一丝光亮。
我深深记住了书中的一句话,“没有,顺子,你没有,你是钢梆硬正地活着。你靠你的脊梁,维持了一大家子人口,该你养的,不该你养的,你都养了,你活得比他谁都活得硬朗周正。”
这句话,是对顺子,也是对像顺子一样生活在重压之下,依然挺直腰杆的有尊严活着男人们的最高褒奖。我觉得,顺子是好样的!是个男人!
三
《主角》也好,《装台》也罢,陈彦的小说于我而言,说是打开了一扇未知的窗户,并不为过。这让我阅读期间,清晰地了解了艺人戏里戏外的人生故事。这是我不曾触及的群体。
陈彦笔下的梨园人生,句句写实,字字戳心。我叹服作者对这个群体生命轨迹的熟稔,我钦佩他的敬业与专注。这与他出生于陕西镇安,长期供职于戏曲研究院,在“文艺团体生活过好几十年”的阅历有关。他能够有极好条件与“生活在这片土壤上的人们朝夕相处,与他们做同事,做朋友,做伙伴,相互砥砺、激荡,相互雕刻、形塑”。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是他写作“舞台三部曲”的前提和基础。正因为那些内心的感知和记忆感动了他,所以他坚信将这些感知和记忆“皮毛粘连、血水两掺地和盘托出”,也一定会打动别人。《主角》和《装台》的写作成功充分证明,他的想法和做法是对的。
《主角》《装台》的成功,揭示的一个真理就是,写作者只有饱含真情,有敬畏感、有使命感地去写,才会打动人心,作品才会“抡得圆”、立得住,才经得起岁月的风化!
由此,我想到当下写作者应该怀着怎样的姿态和精神去写作。“人民是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一旦离开人民,文艺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无病的呻吟、无魂的躯壳”,文艺工作者只有深入生活,到生活中去汲取营养,才能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精品。
诚于斯,谨以此文向陈彦及小说中的形形色色的人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