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5日
孙盛凛
一
今春以来,母亲突感心脏不适,甚至对周围稍高一点儿的声音都有些难以忍受。医生开出的一大堆检查项目里,有进行加强CT检查一项。这意味着,88岁高龄的母亲需要接受心脏造影,后续甚至可能需要进行植入心脏支架的手术。
去年楼下老李的岳母就是在此项手术过程中意外去世的。前车之鉴,还真不敢冒这个险——母亲脆弱的生命确实经不起如此折腾了。于是,母亲在只好选择打针吃药的治疗方案下,住院调理了一周。待病情稳定后,我们便接她出院了,还带上了医生开具的一大包药品。
按照我们兄妹三人的想法,打算每家轮流接母亲居家照料。但母亲却冷静地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她很清楚自己病情的严重性,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她不想死在任何一个孩子家里。
去年,母亲住的养老院里新住进去一位老人,住了不到十天就去世了。老人住进去之前就是在儿女家轮流住的——此举想必是孩子们无奈的选择吧,母亲当然心知肚明。
想到此节,不禁大恸。母亲的生命真的要进入倒计时了吗?遵照母亲的意愿,我们将她接回老宅调养,兄妹三人轮流回家照料。
二
五月五日,有过住养老院两年多经历的母亲回家了。初夏时节,南风依然很大,刮得门窗呼呼作响。虽然因风大锅灶无法生火,但是炕上铺的电热板产生的热量足以保持被褥温暖。回到老宅精神状态焕然一新的母亲则有些兴奋,不住念叨:还是来家好啊,刮风是风的声音,开门是门的动静……
之前接母亲进出养老院时,母亲经常要回家看看。每次她坐在炕头上,看着窗外让兄长打理得绿油油的菜园时,都感慨不已:好好的家,就是不能回来住,唉……
此刻,我努力挤出笑容,打趣母亲:“说来说去,到底还是回家了不是?”
母亲的回答还是那么富有哲理:这话得分什么时候说啊。有的家是想回却不能回,有的家是不得不回啦……
曾看过一篇文章,说90%的老人进了养老院,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不是老人不想回,也不是子女不孝顺,而是现实的层层枷锁,让回家成了奢望。如今,这个“奢望”却让母亲以如此无奈甚至有些略带悲凉的方式实现了。
根据陪护计划,第一周由我来陪护母亲。母亲对起居生活的要求向来简单,甚至到了近乎简陋的地步。这次回家问她想吃什么,她总说:“我这么大岁数了,吃不了多少,随便做点就行。”没办法,我只能凭借自己掌握的营养知识,尽量为她准备一些适合的营养餐。
每到此时,母亲总是感慨:年轻时家里困难,没有恁多的东西可吃。现在日子好了,岁数又大了,啥都吃不动了……
三
记不清上一次在老宅陪着母亲过夜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母亲怕我不习惯硬实的土炕,反复叮嘱我要把身下铺得厚些、舒服些。她还特意给我用上一床“新”被子:“这是你爸走那年,我进城过年时特意缝的新被子,没盖过几次。我死了以后就没有人愿意要了……”
晚上七点多,服侍母亲吃下一系列降压药后,我信步走出了家门。时下由于农村人口减少,山村的夜晚早已没有了年少时候的喧嚣。空旷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倒是路灯明亮如昼,遂一路向着烟霞洞景区南行而去。
夜风猎猎,却没觉得多冷。正值槐花盛开的季节,风中隐隐传来甜湿的花香。路灯照射下,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投下斑驳的舞影,耳机里的音乐声也难掩树叶飒飒。西南面黑黢黢的烟霞山上,几盏灯火闪烁,恰似古老而年轻的神清观凝视着人间的眼睛。烟霞山下,蜿蜒而下的山路直通到空旷的停车场。和寂寥无人的路边摊位一样,又一轮晨曦来临时,这里很快又会人声鼎沸了。
返回时路过小南山的平房区,见门口石柱上贴着一张铭牌,上书:原昆嵛山林场纤维板厂职工宿舍,建于1977年10月。哦,至今快50年了,彼时的母亲还不到40岁呢。年轻时常推着柴草、扛着耕具路过此处的母亲,对此是不是熟视无睹?此时的宿舍院内,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淡定地蹲踞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我拍照——它在自己的岁月里,从容得活着。
回到老宅的胡同口,东墙上的簇簇蔷薇依然暗香浮动。望着家里窗户透出的灯光,心中涌起阵阵暖意:老宅有多久没在夜色里亮起灯光了?
晚八点是母亲服用他汀药和保心丸等药的时间。她接过药片,就着提前备好的温水缓缓咽下。当我和母亲提起纤维板厂的往事时,她告诉我,从前每次路过那里时,总盼着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在厂子里谋份差事——能领到工资现钱不说,至少不用像她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辛苦劳作了。
四
翌日晨,我在窗外阵阵鸦雀的叫声中醒来。母亲早已醒了,静静地躺在那里。她说我昨晚睡得很沉,都打呼噜了呢。
我笑着坐起身。窗外菜地里有两只鸦雀在跳来跳去地觅食,旁边还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小鸟在啾啾叫着。推开门,两只鸦雀扑棱棱飞上了南面的屋脊,警惕地侧目看着我。而那几只小鸟却好整以暇,全然忽略了我的存在,直到东邻家的大黄猫跳上墙头才惊慌地飞走了。不禁有些欣欣然——没有了农家的鸡鸣犬吠声,能看看这些可爱的小生灵也很不错嘛。
转身回屋时,母亲已经穿好衣服了。我收拾干净床铺,小心扶着母亲慢慢下地,帮助她推着助步车到外间洗脸、刷牙。母亲洗漱完毕,又拿起了木梳。见她梳头有些费劲,我接过木梳,细细帮她梳理花白的头发。母亲的头发早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梳起来滑溜溜的。母亲有些赧颜:这些都是闺女该干的事儿啊,现在咋都让儿郎干上了呢。此时,外面的鸦雀不甘寂寞地又嘎嘎叫了几声。我说当年每次回家,俺奶奶总是说,怪不得夜来(方言:昨天)大鸦雀直叫呢,原来是大孙子今儿要回来啦……
此时,穿堂风轻柔地吹了进来,拂在母亲那松弛的脸颊上。母亲似乎自言自语道,终于又在自己家里安安稳稳地过上日子了,连睡觉都安淡了不少呢。
我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把漫上来的酸涩憋了回去。我轻轻顺着母亲的发梢往下梳理,笑着回应她,可不是嘛,以后天天都能在家待着哩。想坐院子里晒晒太阳就晒,想听听鸟叫就听,我们天天都陪着您。母亲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开了些,安稳的快意中又带着些许歉意:也不知道要麻烦你们几个多久呢……
越久越好!我有些激动:当年您含辛茹苦把我们培养成人、成家立业,现在这一切都是您应得的,受之无愧。昨天我去供销社买鸡蛋,盛涛哥还跟我说:“俺婶这辈子太不容易了,一定要好好孝顺她啊。”其实您的几个儿女都是念过书的,都明白事理,哪里用得着外人来叮嘱?伺候好您是应该的,要是伺候不好,我们自己都觉得丢人——您忘了俺奶当年咋说的了?人在村里,创的就是个威信和脸面啊。母亲听罢,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原先那皱着的眉头,放松了不少。
吃完早餐,收拾妥当后,我扶着母亲坐到南园的藤椅上。晨光穿过东墙根那棵樱桃树的枝叶,在她身上落了点点碎金。风吹过的时候,光斑轻轻晃着,像极了我小时候坐着小凳,看着她在灶间做饭时,锅底火苗闪现的样子。那时候她头发还黑,腰板也直,声音也是脆生生的。
院角的一株蒲公英早早长出了绒球,蓄势待发;北墙根的芍药花开得正艳,单瓣品种并不影响它风中摇曳的美丽;连去年被卡虫蛀得只剩半条命的樱桃树,绿色的果子也正在渐渐转黄。一切都和母亲说的一样,波澜不惊、安安淡淡的。我看着母亲微眯着眼晒太阳的样子,心里先前压着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也松了些许。
母亲还能陪伴我多久?我不知道。能这样陪着她在家,晒着太阳,听着鸟叫,守着这份实实在在的亲情,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