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亮

一

前几天翻书，偶然又看到了以前喜欢的一副对联：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需梅。这是一副谐音双关对联，表面说植物，实际是说“因何而得偶，有幸不须媒”，暗示缘分天注定，不用媒人也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对子的‌‌‌‌字面意思‌是说因为荷花开罢才长出莲藕，有了甜杏就不需要酸梅；对子的‌深层含义‌是利用谐音双关，“荷”通“何”，“藕”通“偶”（配偶），“杏”通“幸”，“梅”通“媒”。连起来就是“为什么得到佳偶，有幸相遇就不需要媒人”。汉语言的‌情感暗示，就是这么奇妙。‌冥冥之中，男女之间情投意合，彼此是命中注定，不需要外人介绍撮合，缘分就在这短短的两句十个耐人寻味的方块字中。‌‌‌

咱们胶东，杏子常见，梅子少见，酸梅果子也少有人品尝。戚继光牌坊外有一株大梅树，每年树上都结满了累累果实。梅子熟时，绿中带黄，近果蒂处有针眼般红点，外形和杏子极为相似。我从树下走过，也曾学小儿偷摘了一颗，梅子刚一碰到牙齿，牙齿就被酸倒了。我那短短的小一字眉也酸得皱成了小倒八字，酸，那可是真酸！冬天大雪，偶然从梅树下路过，梅子已干成灰黑色的梅干，挂在枝头，还是一嘟噜一串的。看到了这些落满白雪的梅干，就算是过了大半年，我的口中还是抑制不住地冒酸水。梅子啊梅子，你哪里有我们胶东的大甜杏香甜可口啊！

有杏不需梅，此言非虚。

二

胶东各县市区，以杏字命名的山川村落数不胜数，以我们蓬莱为例，我所知道的，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你听一听：蓬莱城东一十五里，战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名“杏林庄”，据传村名的由来是村东有杏树林一大片。蓬莱城西一十五里，上口山夼中段，有一个小村子，名“上口高家村”，村南的小河，叫上口河，附近村的老百姓却多叫此河为杏花河，因为上口高家及附近几个村广栽杏树，春天一到，云蒸霞蔚，漫山遍野，杏花花瓣随河水流经几个小村，沾染的小河水都弥漫着杏花香。蓬莱城南一十五里，雨山脚下，有两个小山村，曰杏王村、杏吕村，这两个村子，以前每年春天举办杏花节山会，附近三四十里的父老乡亲，挈妇将雏，万人空巷。数年前，我曾游览过杏吕村的杏花节山会，从山脚到山顶，一层层，一沓沓，一坡坡，一沟沟，全是杏花，那美景真是恍若天上瑶池一般。

我也曾请教过他们村的当家人吕书记。他告诉我：最鼎盛的时期，全村杏树在一千五百亩上下，三万株左右，后来发展多种经营，部分土地改种了大樱桃和苹果，杏树的规模还保持在八百亩上下，一万五千株左右。蓬莱城南四十五里，小门家镇有座山，名曰杏山。据传明清时期山上多野生杏树，有老杏树树龄长达二百多年；杏山脚下的小村子，就叫杏山村。杏山上有清朝宋庆宋老帅的坟。宋老帅是我们蓬莱南王街道泊子宋家村人。世传，宋老帅年过古稀，头裹白帕，餐冰卧雪，赤膊上阵，砍杀东瀛倭奴，也是一代英雄人物。

以杏之名，寄语山川。爱杏之情，是蓬莱百姓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三

蓬莱老百姓嘴里的甜杏和苦杏，是针对杏仁而言所下的定义，并不是指杏子的果肉。

野山杏应该是开花最早，成熟最早的苦杏。三月的下旬，一树树带着点粉色的野山杏花开满了沟谷崖坎，这时候正是春风急劲的时候，草还是枯的，树还是灰的，唯有那一树树野山杏花，抢了春天的风头。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野山杏就成熟了。野山杏个头甚小，尖尖的果顶，细细的果毛，土黄色带着点橙红，果肉比较稀薄，近果蒂处有淡淡的苦味。野山杏的食用价值一般，药用价值相当优异。别看野山杏的个头不大，它的杏仁却是饱满肥硕。做为传统中药材的一味妙药，野山杏仁富含油脂、蛋白质、维生素E、矿物质及膳食纤维等成分。它的主要功效有润肺止咳、润肠通便、抗氧化、调节血脂。用它制成的成药很多，最著名的就是小儿麻杏止咳糖浆，这是治疗儿童咳嗽的传统良剂。

与野山杏前后脚成熟的，是“麦坯子”。麦坯子杏颜色和麦秸草的颜色类似，个头也不大，是一种早熟的丰产杏。五六年的小杏树就能进入盛果期，每一个枝条都缀满了果实，压得枝条几乎碰着了地。野山杏没有香味，麦坯子杏有一股淡淡的麦子清香，熟到七八成的麦坯子杏怕风，如果刮起大风，杏子就会落了满地。从树上摔下来的杏子，汁液四溅。麦坯子杏果肉寡淡，是杏子中的下品，唯因为成熟早，还能抢几天好行情。麦坯子杏也是苦杏。

芒种节气一到，夏天的风就烤人了。山耩地的麦子开始动镰收割。平顶臻杏登了场。平顶臻杏是蓬莱当地最有特色、品质绝佳的杏子品种，最佳的产地在城西落驾夼。落驾夼相传是唐太宗李世民东征渡海落驾之地，所产的平顶臻大黄杏据传是向朝廷进贡的果品。站在蓬莱古城的钟楼上，向西南方向望，有两座孪生兄弟般的山峰，地图上标注：南面的一座叫赤山，北面的一座叫西大山。我姥娘的娘家在赤山脚下，但小时候，我姥娘告诉我南面的一座叫南赤山，北面的一座叫北赤山。北赤山下一道S型的深沟大夼，就是落驾夼。落驾夼从北赤山东坡开始建有村落。八里落驾夼，从山坡到海边，逶迤悬挂着四个村庄，依次是：南秦、北秦、张赵、邹于。这四个村，广种杏子树，一到春天，四个小村子就淹没在一片杏花海当中，只漏出点点的白墙青瓦。落驾夼的杏子，品种绝大多数是平顶臻杏。大凡名优水果，都挑地土、气候、水质，落驾夼是含铁、钾、锌、硒等微量元素丰富的火山土；河水是顺山流淌的甘泉水；山山相环相套，背风朝阳，形成独特的早晚温差大的盆地小气候。虽然出产的平顶臻杏品质绝佳，但生长在河边的和山坡的、向阳的和背阴的、自家庭院的和果园里的，风味截然不同。

平顶臻大黄杏个头肥硕，六七个就够一斤。拿起一个，放在鼻子下闻一闻，清甜舒爽，香气扑鼻。用手轻轻抚摸果皮，用拇指肚轻轻按压熟透的果肉，揉搓个一两分钟，果皮变得柔软而透明，能明显感觉到果肉已经化作了浆汁，围绕着果核在轻轻晃动。这时，你只需要轻轻从果顶咬开一个小口，把嘴唇贴上去，慢慢吸食，甘甜浓香的果汁霎时弥漫了整个口腔。吸食完果汁，手里只剩下一张完整的果皮包裹着一枚圆鼓鼓的果核。把果核淘洗干净，敲开，取出果仁，剥去浅褐色的种皮，洁白如雪的鸡心形的杏仁露了出来。平顶臻大黄杏的果仁是甜的，不但甜，还越嚼越香，一点不次于新下来的花生米的味道。

四

我们村在大集体时期，经营着一大片果园，有桃子、李子、洋梨、葡萄、苹果、柿子，还有十多亩杏子。改革开放后，1985年，我的小舅舅成为果园的第一任承包者，每一种水果成熟，我们这几家亲戚都去帮忙摘果子，那十几年的好时光，真是令人难忘。

果园里的杏树，绝大多数是玉杏。玉杏是一种专供制造水果罐头、烤果干的经济杏树。玉杏的成熟期在六月中下旬。大姨家的表哥、二姨家的表哥、我，我们三个每人差两岁，杏子成熟时节，小舅舅安排我们三个晚上到半山腰的小房看杏子。吃过晚饭，夏天的天长，天还没有黑，我们三个溜溜达达，沿着盘山路，一边走着，一边翻腾草丛中、地堰上的石头，抓蝎子。盘山路下的杏子林，被晚风吹过，发出唰啦唰啦的轻响，树枝上的大杏子散发着阵阵清香，夕阳的余光照射在东山上，又反射到西山这边，给黄绿色的杏子镀上了一层金，仿佛明天就能下树采摘一般。月亮升上东山，山谷里清光一片，鸟叫声、虫鸣声、蛙噪声，清亮悦耳。

玉杏七成熟就要下树，过熟的杏子收购商不要，第一不耐运输，第二过熟的杏子做罐头不成形，影响卖相。二表哥在小舅舅的果园里放猪，有二十多头跑山黑猪。早上，把猪们赶到杏子地里去，让猪吃被风吹落的杏子。杏子易于管理，很少需要打药，也不需要除草。草长得差不多了，放猪进杏子地就行。饿了一夜的猪们，“呱唧呱唧”啃着吞咽着肥嫩的野菜野草和杏果，我和二表哥则各找一棵杏树，摘熟透的杏子吃。玉杏个头很大，大的有我的拳头大小，口感水叽叽的，不是很甜，倒是挺脆，杏仁扁而薄，很大，是甜的，但香味不浓，有一股子青草气。我觉得玉杏也是杏子中的中下品。几天之后，收购商来了，大舅家、小舅家、大姨家、二姨家、我家，人马全部出动，要在一天之内把这十几亩杏子全部撸干净。午饭、晚饭，都是送到杏子地头，大馒头、咸菜、咸鱼、咸鸡蛋，吃饱了去杏子林外的泉眼灌一肚子山泉水，又香又甜！

小舅舅的杏子林最南头，有两株冰糖香白杏。冰糖香白杏恋秋，比玉杏晚半个多月成熟。我记得，每年水蜜桃都发红了，两株冰糖香白杏才由翠绿转为象牙白。冰糖香白杏的个头不大，比麦坯子杏大半圈，熟透的冰糖香白杏是象牙白色，向着太阳的一面微微带点红晕，是很雅致、一点也不妖艳的浅红色。冰糖香白杏的香味浓郁，隔着五六棵树，远远就有一股浓郁的玫瑰花夹杂着冰糖的甜香气扑面而来。冰糖香白杏熟透了的果肉沙沙的，水分虽然不是那么充足，但软甜清香，无可比拟。用手一掰，果肉分为两半，露出了玲珑剔透、两头尖尖的杏核。冰糖香白杏是苦杏，因为我偷偷砸开杏核尝过。小舅舅果园的这两棵冰糖香白杏从来不卖，都是熟透了以后，摘下来，亲戚朋友们挨家挨户分一分，尝一尝。

吃过了恋秋晚熟的冰糖香白杏，杏子季节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