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霞光

2026年06月21日

徐卫兵

每次走过小城广场旁的那条霞光路,我总会被道路两侧高大苍劲的松柏牵住目光。路西广场百花竞放,热闹喧腾,唯有这些青松,以沉默的庄严锚定这片街巷的精神底色。可岁月流转间,这抹绿色灵魂,已然裂开触目惊心的伤痕。

路西的松树展开墨绿巨伞,阳光穿落针叶,洒下满地细碎光斑;风过林梢,松涛沉沉,似远古悠长的吟唱。路东却是另一番惊心景象:成片树冠枯黄萎顿,如生命垂暮最后的挣扎;树皮皲裂斑驳,宛若老人凸起的手背;路边新锯的树桩还沁着树脂,凝在截面,像未风干的血迹。

不过二十米宽的路面,西侧枝桠遒劲,松针油亮苍翠;东侧枝叶疏落,针叶枯褐如锈蚀铁钉。沿街商铺的玻璃橱窗,静静映着枯树萧索的影子。服装店老板娘踮脚擦拭橱窗,奶茶店灯箱泛着冷绿光影,落在灰褐色的枝干上。市井间传言,有些商户嫌大树遮挡门面、影响生意,破坏了这些树。那些日渐枯死的树木,对着的恰是几间频繁更换招牌、经营艰难的店面。

市政绿化车依旧准时巡路,工人拖着长长的水管,把清冽的清水浇向树根。这般施救,更像一场迟到又徒劳的挽留。待到树木彻底枯朽,终在电锯轰鸣里轰然倒地,只余下磨盘般沉默的树墩,空气中漫开松脂与木屑交织的淡淡气息。

夜幕垂落,霓虹次第亮起。枯树疏朗的枝桠,投下蛛网般凌乱的暗影,似大地悄然裂开的纹路。尚存的老松兀自散发清冽的草木气息,与街边烤红薯的甜香、火锅店浓烈的麻辣味在晚风里交织缠绕,仿佛守护着这片土地最后的本真。

我常在路旁驻足细数:道西依旧挺立三十六棵青松,道东却只剩二十棵零落残存。余下的几株,在寒风中瑟缩飘摇。不知它们能否安稳熬过凛冬,能否留住昔日参天挺拔的姿态;更不知霞光路最终走向何方——是重归连绵绿云,还是沦为商业街单调光秃的陪衬。

行路人步履匆匆,多对草木凋零视而不见。我看见松柏的枯萎,为它们落笔寄怀,可这份书生式的悲悯终究无力。一边贪恋自然绿意的慰藉,一边又纵容它一步步走向消亡,我们失去的何止几棵老树、一路风光,更是对生命的敬畏,以及那道本该照进人心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