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风匣咕嗒声

2026年06月20日

刘世俊

“咕嗒嗒咕嗒嗒,灶前坐个老妈妈,风匣一拉柴火旺,锅里煮熟大地瓜……”

北方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大铁锅,为了助燃,还要在锅灶旁,安一个手拉“吹风机”。我们当地人叫它“风匣子”。风匣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可是农村的宝贝、农家的大家什,价格不便宜,家家户户必备。儿子娶妻分家时,风匣是必备的。有了它,灶里柴火才能熊熊燃烧,饭菜才会更及时地熟透,风匣在乡下是一天三顿饭都离不开的家什。

拉动风匣那根木杆,“咕嗒咕嗒”的摩擦音穿进耳朵,令人昏昏欲睡,灶里的火,随着风的助力,呼呼地舔着锅底。小时候,最喜欢给奶奶拉风匣,“咕嗒咕嗒”不紧不慢的节奏,好像俺老爷爷喘着粗气。奶奶坐在灶前的蒲团上,枯瘦却有力的手攥着拉杆,一拉一推间极有章法,慢推快拉,风舌轻响,灶膛里的火苗便顺着风势窜起,舔着黝黑的锅底。做一顿饭,要花很长的时间,可以顺便和奶奶说很多话。

每个清晨或傍晚的村头巷尾,总能听到风匣“咕嗒咕嗒”的声音,它和着鸡鸣狗叫和孩童笑闹的喧哗,大人们的脚步声、说话声,成为一首极其动听的乡村生活三餐配曲。

风匣的制作原理并不复杂,乡村的木匠师傅多用梧桐木、楸木等不易变形的干木板,榫卯拼接。底板稍厚,顶板是可抽插的活动盖板,方便日后维修或换鸡毛。风匣长方体,有出风口进风洞,由一两根木条连接在手柄上。风匣内风板四边开槽,槽内密扎公鸡羽毛或碎麻。风板中央固定拉杆穿孔,两根方拉杆穿出箱体与外侧手柄相连。推拉时风板在箱内滑动,双向行程均可鼓风。风匣里前后端板下方各开一方形进风口,内侧上方悬挂一小块活动薄木板,靠气压自动启闭,拉时后进风口活门开、前进风口关,推时相反——保证吸气时外界空气进、压缩时空气不回头泄出,风匣靠灶一侧,底部正中开孔,外接木制圆锥筒形出风匣嘴,对准灶膛进风口。箱底内侧与箱壁围出小风道,内设可摆动的薄片“巧舌”,无论推或拉,它自动偏向封堵另一侧,使气流只朝风匣嘴集中喷出。

老家村里刘木匠做的风匣箱体四角严丝合缝,内壁刨光打蜡、风板鸡毛填塞紧密不漏气,省劲好用出风量大,风匣一拉,烟囱便烟气袅袅。久用鸡毛磨秃后,刘木匠打开上盖重扎鸡毛即可复用。十里八乡有句顺口溜:刘木匠做风匣——真能吹。

说句通俗一点的,风匣就是做饭时用的“鼓风机”,庄稼人生火做饭、烧水全靠这风匣吹火。

风匣咕嗒咕嗒,锅盖边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俺妈总说,拉风匣和过日子一样,急不得,得慢慢送劲,火才能烧得稳。那时我蹲在一旁添柴,妈妈会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拉着风匣,一边讲述故事。比如《锅里煮狼外婆》的故事,讲述姐弟俩因误喊招来妖怪,最终靠机智盖锅烧火拉风匣,把狼外婆煮熟,故事充满神秘与惊险,让人既害怕又着迷。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风匣“咕嗒咕嗒”拉,温暖的光照亮房间。看妈妈把粗茶淡饭熬出香味,风匣声混着她的叮嘱,成了童年最安稳的声音。

乡下农忙的日子,妈妈从生产队地里回来,顾不上擦汗就扎进灶房,风匣声比平时急促许多,“咕嗒”的节奏里,藏着她对一家人的牵挂。

我有时蹲在妈妈旁边,要过推拉风匣的“权利”,说是帮忙,不过是好奇心和贪玩作祟。使出浑身的力气,几番推拉下来便筋疲力竭、浑身是汗。妈妈说,风匣要均匀地推拉,一来可以掌握火候,二来省些力气。那时候缺柴火,大多是麦根、茅草、树叶,遇到阴雨天,树叶、玉米秸潮湿,很难烧着,有时浓烟四起,呛得眼泪直流,还要不断往灶膛里添草。

做一顿饭烟熏火燎,有时被呛得又是咳嗽又是抹眼泪。自己再拉风匣,气得总想把磨得光光的两根拉杆立马拉断,心想,使劲儿把它拉断,就不用我再拉风匣烧火了。有时在心里暗下决心,等我长大了,再也不用妈妈拉这烂风匣烧火做饭受窝囊气了……

烟熏火燎,炊烟袅袅,风匣已经成了很多人儿时的记忆,乡下老家这古老的物件,已永远地成为过去时。故乡的老灶台渐渐冷寂,那“咕嗒咕嗒”的风匣声,也藏在妈妈端来的一碗热汤里,藏在清晨厨房升腾的蒸汽里,藏在每一缕人间烟火里。偶尔入梦,灶房里最动听的声响,仍莫过于老木风匣的“咕嗒——咕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