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9日
林春江
窗外,一丛艾蒿在风雨中摇曳,忽然忆起: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不具妖娆形体和芳菲花朵的艾蒿,在朴拙清雅里让人爽心悦目,艾蒿可食可入药,抗菌防毒,食之脆嫩。农历五月,不仅艾蒿散发异香,包裹精致的粽子也清香四溢。
历代吟诵粽子的诗词多如繁星。西晋周处在《风土记》中写道:“仲夏端午,烹鹜角黍。”唐代诗人姚合吟诵:“渚闹渔歌响,风和角粽香。”角黍即粽子,周处形容粽子像鸭子在水中浮沉,到了唐代,端午节这天,食粽之风也已普及。宋代韩元吉诗云:“角黍堆冰碗,兵符点翠钗。”黄裳有佳句:“角黍包金,香蒲切玉,是处玳筵罗列。”这表现了古人对粽子的喜爱之情。“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欧阳修的这几句更是其中绝唱,清新、鲜活,极具美感。
幼时,端午节这天,父亲从山上薅来一些艾蒿,悬挂在门楣上,母亲给我在手腕上捆上五色丝线,据说可以驱毒避邪。从米袋里舀出一些大黄米,淘净、沥干,掺几颗红枣,放一把花生豆。用事先准备好的禾秆草,卷成漏斗状,左手轻轻捏着,右手持一个葫芦小瓢,舀一些大黄米,慢慢灌进漏斗,拿捏得很有分寸,不多不少。之后,右手中的红色棉绳,左缠右绕,少顷,一个小巧精致的三角形粽子就诞生了。之后,和鸡蛋一起放在锅里煮熟,浓郁的香味慢慢从锅缝逸出。母亲让我给姥姥送粽子和鸡蛋。她用白色的包袱将四个粽子和一把熟鸡蛋包裹好,四个角斜对着系紧,我一把挽起来,热乎乎的,撒腿就跑。姥姥住在村子的后街,穿过一个小巷,越过破旧的磨坊,踏上一条大青石铺砌的小径,一条黄色的土狗朝我龇牙狂吠。我没搭理它,飞进姥姥家。姥姥接过包袱,转身走进里屋,从大衣柜的底层摸索出一个皱巴巴的“金帅”苹果,笑呵呵地塞给我,我用手擦擦灰,咔嚓咔嚓,几口吞进肚里。姥姥笑骂:这个小馋猫。回家后,蘸着白糖,吞咽着黏稠软糯的粽子,剥开鸡蛋壳,露出白嫩爽滑的蛋清,心里面,无比的快活。
去年端午节,起床晚了,四处搜寻艾蒿,只发现一些矮小的,悻悻而归。打电话给母亲,她正在山上套苹果袋,听到我的请求,立刻答允。中午回家,经过一个集市,买了几个大枣粽子。在院子里,我见到了母亲准备好的艾蒿,枝叶翠绿,又高又粗,几乎触及我的胸口,密密匝匝一大捆,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馨香。我很是惊喜,问母亲从哪里弄来的?母亲随口说道,在一处斜坡上。午饭吃粽子,母亲夸赞买的粽子好吃。我说,不及你做得好吃。下午和母亲到山上套袋。套完果袋,母亲拎着一个方便兜,往一个斜坡走去,我赶紧跟上去,疑惑地问,妈,斜坡上没有苹果树啊?母亲指着丛丛簇簇的艾蒿,说道,再扯点艾蒿叶,我听说,用它泡脚,能通经络,消炎,你打球经常崴脚,用它泡脚好。说完,就蹒跚着往上爬,我这才恍悟,那些又高又粗的艾蒿怎么来的,不禁眼睛酸涩,赶紧跑上前,扶着她,一步一挨爬上去。阳光下,一株株艾蒿相依相偎,绿盈盈的,叶子边缘镶嵌一层细细的、毛茸茸的灰白色小齿,锯牙儿一般,用手触摸,光滑而绵软。我和母亲掐了许多,盛了满满一兜。艾蒿,没有树木高大,没有鲜花娇艳,没有俏丽的外表,却有一颗能散发馨香的心,一如母亲。
窗外雨稀疏,斜风细雨里,又飘来清淡的粽子香,潮润的空气里,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艾蒿异香。不觉沉醉,一时不知身在他乡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