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7日
王锦远
在牟平,崇山峻岭比比皆是。与这些高耸入云的群峰比起来,城东三公里处的端午山实在算不上一座真正的山。它南北绵延一百五十米,东西宽一百米,海拔二十九点六米,就像是大地不经意间隆起的一个小土包。可奇怪的是,在老牟平人心里,它却是地标一样的存在,名字和故事里藏着千年的风雨传说。
从牟台到端午
此山最早的名号,唤作“牟台”。因山顶平旷如台,方圆一亩有余,登临可尽览周围胜景。明代《宁海州志》将“牟台秋望”列为牟平十景之一,想来金秋时节立于台上,脚下长堤横卧,沁水河如碧带蜿蜒。举目北眺,海水浩渺间渔帆点点。转头西望,城郭村落与金色田畴相映成趣,确是一幅动人的画卷。
端午山一度曾被称作“东牟郡”。据《晋书》载,魏咸熙元年(公元264 年),司马昭封宗族司马骏为东牟侯,不久后这位侯爷在牟台之上修建了别墅。司马骏非寻常宗室,史称其“有孝行,好学能著书”,在晋室中声望卓著,后改封扶风王,死后追赠大司马,丧仪中特许使用帝王专用的黄钺,可见其地位之尊崇。他离此后,别墅渐成东牟郡太守处理公务、接见僚属之地,百姓便以“东牟郡”相称。民国版的《牟平县志》亦载“牟平土人习称城东之牟台为东牟郡”,足见这一称呼流传之广。
日月更替,“东牟郡”逐渐被简称为“东牟山”。东牟山为何又变成了端午山?说法有二。
一说源于音转。牟平文化名家杨家齐先生推测,当地方言中“东”与“端”声母相同,“牟”与“午”韵母相叠,口耳相传之际,音讹而字变,“东牟”遂成“端午”。
二说源于民俗。据《宁海镇志》记载,端午山上曾建有双凤寺,始建年代不详。该寺以农历五月初五为庙会日,每逢端午,四方信众云集而来,香火鼎盛。久而久之,人们因会日而名山,遂称“端午山”。
音讹也好,俗成也罢,二者孰是孰非,今已难考。
东牟侯祠的迷雾
牟台上曾建有东牟侯祠,其祭祀何人,一度曾众说纷纭。元代《齐乘》称此祠为纪念西汉东牟侯刘兴居(汉高帝刘邦之孙)而建,元代《一统志》亦附和其说,言刘兴居“诛诸吕有功,惠泽及于旁人,至今庙祀不绝”。然细考《史记》《汉书》,此说破绽百出:刘兴居高后六年(前182年)封东牟侯,却“入宿卫”于长安,四年间未敢擅离京城;文帝二年(前178年)奉命就国,不久后(也有人称五个月后)便改封济北王,同年秋即因谋叛被诛。一个仅踏足东牟五个月、且以叛臣身份殒命的人,如何能够“惠泽及人”呢?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其立祠?
明代《宁海州志》的编纂者焦希程亦觉刘兴居不配为祠主,却错将《汉书》中记载的“牟平侯”刘渫拉入其中。实则刘渫乃齐孝王刘将闾之子,封号为“牟平侯”,其封地在今烟台福山区,与汉代称“东牟”的今牟平并非一地。终汉一朝,东牟侯仅有刘兴居一人,其国在他死后即被废除,焦希程之说,显然是混淆了“牟平”与“东牟”的地理概念。民国版《牟平县志》虽驳斥了焦说,却未能确证祠主身份。
结合司马骏曾封东牟侯且在牟台建别墅的史实,祠主应为司马骏。他声名卓著,深受时人敬重,后人因感念其德,在其别墅旧址立祠纪念,合乎情理。只因年代久远,百姓淡忘其名,只知与“东牟侯”相关,才让西汉的刘兴居误享了香火。
塔影寺踪的附会与传奇
在端午山的南坡,曾经有一座不起眼的石塔,当地老百姓皆称其为“狗塔”。为何称狗塔?说是明末时,沁水河东的一位农民带着狗去牟平城里赶集。回家路上,农民喝醉了酒,倒在塔边昏迷不醒,情况危急。他的狗为了救主,一次次跳进河里把全身浸湿,再跑回来趴在主人身上为其降温。最终,主人醒了,狗却累死了。主人为了纪念这只通人性的义犬,便将它葬在塔下,从此有了“狗塔”之名。
但历史的真相并非如此。经专家考证,这其实是一座元代的僧人墓塔。早年塔上的字迹还清晰可辨,明确记载着僧人的生平,遗憾的是,塔在上个世纪中叶被毁。原来,“狗塔”之名是百姓把《聊斋志异》里的“义犬”故事嫁接到了这座塔上。因为故事太离奇动人,大家更愿意相信传说而非碑文,时间一长,佛塔也就变成了“犬塔”。这也正应了那句话:民间故事的魔力,往往能让历史变得面目全非却又温情脉脉。
上文曾述端午山上原建有“双凤寺”。有关此寺的来历也有一段有趣的传说。相传东汉末年,雌雄双凤翩然落于此山,似鸣似歌,久栖不去,终日以喙掘土成穴,双双隐入其中,杳无踪迹。古人视凤凰为仙鸟,坚信“凤不落无宝之地”,遂认定此山乃风水宝地,于是,便筹资建寺以纪念祥瑞,故名“双凤寺”。寺因凤而得名,事因奇而流传,为这座小山增添了几分灵异之气。
双凤寺之奇,不仅在于名,更在于其曾有的“神迹”与随后的“英雄救美”。据传,寺中碾屋曾有一桩怪事:山下妇女前来碾米,一斗谷子总能多出二升净米,且屡试不爽。百姓皆以为佛祖显灵,故而络绎不绝。后人分析,这不过是寺中僧人为招揽香客,特别是女性信众而设的障眼法。然而,在这光鲜的“神迹”之下,竟隐藏着令人发指的龌龊勾当。
某年端午山会,宁海知州之子携恶仆横行霸道,强抢一名乡下姑娘囚于寺中。百姓虽义愤填膺,却慑于官威,敢怒而不敢言。危急关头,城内北门里的王福昌与莒城村的刘姓壮士挺身而出。二人武艺超群,毅然砸开庙门,将恶少及其爪牙投入烧纸的火池。寻获姑娘未果,二人逼问僧人,僧人初时抵赖,王、刘二位壮士遂掀翻铁钟将其扣住,四周燃起烈火。生死关头,僧人终于吐露实情:原来寺中暗设地室,多年来被抢、被骗的妇女皆被囚禁于此,受尽凌辱。真相大白后,王福昌与刘壮士救出众女子,一把火烧毁了藏污纳垢的双凤寺,将罪恶累累的恶僧悉数投入火海。
这段荡气回肠的故事,后来被编成剧本《王福昌大闹端午山》,民国初年仍在本地舞台上演。每当演至火烧寺庙、恶僧伏法之处,观者无不拍手称快。如今,双凤寺与元代古塔皆已化为尘土,但那离奇曲折的传说,却如同端午山的名字一样,深深烙印在牟平人的记忆之中。
战火与资本交织
这座不起眼的小山,也曾在近代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1929年4月,张宗昌、褚玉璞联军包围牟平城,困彼时的胶东王刘珍年部于城内,众寡悬殊之际,刘珍年施离间计买通张军一名营长。4月22日夜,牟平城东门悄然开启,刘军渡过城东沁水河后,换装张、褚联军军服,突袭端午山。驻守山上的一个连张军猝不及防,悉数缴械。围城联军惊闻变故,仓皇奔逃,刘军乘胜追击,于福山活捉褚玉璞。这近三十米高的山岗,竟成了扭转战局的关键。
两年后的1931年,牟平籍民族资本家张颜山也将目光投向了此地,一度将端午山纳入花园规划,修石凳、建凉亭、筑汽车路,然工程未竟便离乡,亭榭很快荒废。
英烈精神永存
当历史的尘埃落定时,端午山终于洗尽了旧时代的硝烟与浮华。1946年7月,牟平县政府组织捐款,在此修建烈士陵园,才赋予了端午山新的意义。陵园由烈士祠、纪念塔、纪念亭、墓地组成:七十余级石阶直达烈士祠,祠内悬烈士画像、存花圈,前有广场供集会;祠东五级石阶上,14米高的方锥形纪念塔巍然矗立,正面“民族魂”三字遒劲有力,上方“牟平抗日烈士纪念塔”九个大字朱红夺目,两侧镌刻355位烈士名录,背面为碑文;塔北拾三十二级台阶而上可至山顶五角形纪念亭,亭内石桌石凳俱全;西南侧烈士墓地,坟冢整齐,每块石碑皆镌刻烈士名字和事迹。
自1969年起,陵园历经多次修建:1969年与1974年两度扩建,新建牌坊大门与展览馆;2002年在原址重建纪念馆,系统展示烈士名录与英雄事迹;2016年增建英雄将军碑及系列大理石碑刻,使园区布局更显庄重肃穆。
作为重要的红色地标,陵园于1990年获评山东省重点烈士纪念建筑物保护单位,2015年列入烟台市文物保护单位。目前,陵园已成为省、市、区三级共建的青少年爱国主义、红色文化及国防教育综合基地。
如今的端午山,松柏苍翠,树木成林。每逢清明,党政军民、师生齐聚于此,缅怀先烈。
端午山,这座蕞尔小山,早已超越了二十九点六米的海拔,成为牟平人心中一座不朽的精神地标。
注:参考资料:民国版《牟平县志》《牟平文史资料》《宁海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