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在秋天成熟

2026年10月09日

张洪林

秋天一来,田埂的草便慢慢黄了,稻谷也弯了腰。风里不再带着夏末的燥热,清清凉凉的,拂过村庄,也拂过上个世纪80年代那座朴素的乡村小学。

我记忆里的秋天,不是落叶萧萧的冷清,也不是天高云淡的空阔。最真切、最踏实的秋意,是校门口那棵老石榴树。等树上的果子悄悄泛红、慢慢饱满时,我们就知道,秋天是真的来了。

石榴天生就是属于秋天的果子,不抢春夏的风头,默默积攒一整季的日月雨露,专挑秋光正好时,才挂上枝头。

古人写石榴,写得极是贴切。苏轼那句“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写的是夏的热闹。满树榴花红红火火,开得肆意张扬,把大自然的生机衬得鲜活明亮。可花开终有时,待到秋风起,繁花落尽,光景便换了模样,恰如李商隐所写“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花落结果,青果转红,一树沉甸甸的丰盈,妥帖地装下了乡村朴素的秋天。

那时候的乡村学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泥巴院墙经长年风吹雨打,坑坑洼洼,边角早已斑驳。几间青瓦平房,便是我们读书上课的全部校舍。所谓操场,就是一块夯实的黄土地,晴天一脚灰,雨天一脚泥。

整座校园里,最耐看、最有生气的,就数这棵老石榴树。树干粗粝,树皮皲裂,看着苍老,却年年抽枝、岁岁挂果,守着一届又一届乡下孩子的童年。

整个夏天,石榴果都是青的,悄悄藏在浓密的绿叶间,不声不响。我们日日从树下走过,抬头看得见,伸手够不着,心里总盼着它早点变红、早点熟透。

入秋后,枝头的石榴悄悄变了颜色。青绿的果皮,慢慢晕开一抹绯红,由浅到深,一点点铺满整个果身,像是被秋阳慢慢捂熟,被秋风轻轻染透。

课间10分钟,是我们一天里最快活的时刻。一群孩子呼啦啦冲出教室,多半会围到石榴树下。看绿叶摇曳,看红果高悬,叽叽喳喳地猜哪一颗最熟,哪一颗最先裂开小口。

秋意渐浓,霜风过境。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片片轻轻飘落,落在树根下,铺出薄薄一层枯叶。枝头的石榴却愈发精神,红得透亮,红得喜人。熟透的果子,嘴角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籽,晶莹剔透,一粒粒像细碎的玛瑙。

每年深秋,老师都会选一个晴朗的午后,搬来老旧的木梯,小心翼翼地爬上树,把熟透的石榴一个个轻轻地摘下来,装进竹篮。红彤彤的果子摆在讲台上,朴素的教室,瞬间就有了鲜活的秋味。

果子数量不多,老师从不偏私,挨个分发,每个孩子都能分到一些。我们小心翼翼地剥开薄薄的果膜,把饱满的石榴籽送进嘴里,清甜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满口生津。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口天然的榴香,便是秋天留给我们最好的滋味……

岁月匆匆,石榴总要历经春夏的沉淀,历经秋风秋阳的打磨,才会在秋天从容成熟。人这一生亦是如此,年少如榴花般热烈盛放,总要耐住时光的磨砺,慢慢沉淀,褪去浮躁,方能迎来属于自己的丰盈与成熟。

童年随榴花落去,但那棵老石榴树教会我的道理,连同那一缕清甜、一树秋光,长久留在心底,温柔、干净,岁岁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