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9日
季文豪
书柜的一隅,十几本剪贴本鼓鼓囊囊地挤着,像一群潜伏待命的士兵。16开杂志的底页上,粘着我从军校到高校40年间发表的1100多篇文章——新闻、论文、散文等,什么都有。120多万字,洇在泛黄的纸上。那黄,是时光熬出来的颜色,像秋日午后透过旧窗棂落在纸页上的光,不刺眼,却深得让人挪不开眼。它是岁月沉淀的底色,也是笔尖划过这段岁月的印记。
17岁高中毕业后,我这个懵懂青涩的苏北农村青年,走进了昆嵛山那座军营。山风硬得像砂纸,吹在脸上生疼,可我觉得那风里有股说不出的劲儿。入伍第三年,我如愿考入战区陆军学校。第一个学期,教育训练、日常生活紧张到几乎按分秒掐算,直到第二个学期,才终于有了坐下来看点书、写点东西的时间。也就在这时,一场因看球赛还是看晚会引发的争执,让我与文字有了不解之缘。
那是个周末,队里组织我们收看《新闻联播》后,部分学员因看球赛还是看晚会发生了频道之争,最后闹得不欢而散。目睹此事后,我铺开方格稿纸,写下题为《看球赛还是看晚会》的评论。写完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说出了些道理,便塞进信封,投入信箱。这是个不经意的举动,像是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我并不指望听到什么回响。
然而,石子竟激起了一片涟漪。一周后,战区《前卫报》文艺副刊上,赫然刊发了那篇不到400字的小文。更意外的是,队里抢频道的现象竟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也因为这篇文章,报社给我寄来三元钱稿酬,队里还给我记了一次嘉奖。看着那“豆腐块”,我心里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原来文字是有力量的。笔杆子在某些环境下,是不亚于枪杆子的有力武器。
从那以后,我的绿挎包里多了一本翻毛了边的《新闻写作》、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子。训练间隙别人围坐聊天,我就找个地方坐下,用铅笔在本子上划拉。有同学见状说:“一个学军事指挥的,没事琢磨写新闻,将来能当战地记者不成?”我笑笑不答。其实那时我心里想得很简单:将来如果转业回地方,多一门专长,总不是坏事。况且,枪杆子和笔杆子,原本也不是水火不容的。
军校毕业后,我回连队当了排长,白天忙于训练,晚上熄灯后常写些部队见闻。那一年,我骑着连队给养员的大金鹿自行车,去团政治机关送审一篇新闻稿件,5公里山路走了近2个小时。赶到团部驻地时,负责审核的领导去师部开会了。于是,我又咬了咬牙,推着那辆吱吱作响的自行车,往大山深处走。一路上,我已无心欣赏眼前旖旎的秋色,只希望能够快点到达目的地。链条掉了,就蹲在路边用树枝挑着装回去;喉咙干了,咽口口水润润嗓子。走完那16公里山路,手是黑的,衣服是湿的。在领导签完“同意”两个字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为突出新闻时效性,请示领导同意后,我将稿件电传给报社。电传时电流的“嘶嘶”声,像导火索燃烧时的细响,一寸寸地把焦虑拉满。让人惊喜的是,两天后,稿件刊发在战区《前卫报》一版显要位置。尽管这篇消息只有区区242个字,但它在我刚刚启航的人生征程中,立起了一枚方向标。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想:这条路,或许将来要一直走下去了。
毕业两年后,凭借一手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和几篇见报的新闻作品,我被选调到团政治处任宣传干事。一年后,又被选调到师政治部从事宣传教育工作。两年后,我考入西安政治学院深造学习。毕业后,又从野战部队调入联勤保障部队的医院工作。这期间,无论工作岗位如何变动,我手中的笔始终不曾停歇,记录一线部队训练教育情况,报道军事院校前沿学术思想和教学成果,笔录白衣天使救死扶伤事迹……从省(军区)地级媒体到国家级媒体,笔尖划过的版图越来越宽。部队《新闻与成才》杂志给了我这样的评价:季文豪——闲不住的“笔杆子”。
千禧年后,我恋恋不舍地脱下了那身绿色军装,转业到了地方高校。入职报到时,高校组织部那位负责同志的话,让人忧伤而又催人奋进:“你们部队转业干部政治觉悟高、纪律严明,但是学历低、年龄大。前几年,有个营职干部转业过来,去了后勤食堂。具体安排你到哪个岗位,待我们研究再决定。”此事我先前有所了解,心里头也有所准备。于是,我从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本贴着我代表性作品的剪报本,双手递过去。那些泛黄的报纸剪贴、手写的标注、密密麻麻的见报稿件目录,像一本无声的履历。那位领导一页页地翻看着。少顷,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温和:“没想到你在部队还会这个。那你先到人事处帮助工作吧。”
开学前,我被正式安排了宣传部校报编辑岗位,后来担任了编辑部主任兼宣传科科长,从编校报、写新闻、拍照片开始,搭建新的坐标体系。我采写和编辑学校教育教学工作、师生典型和科学研究等新闻报道,将它们从市、省媒体一步步推到《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教育报》等,近百篇稿件先后获全国高校校报好新闻奖、山东省新闻奖等十几个奖项。评副高级职称那年,我的业务成果积分在全校教辅系列排名第一。
而今坐在书桌前,翻阅这些已成历史的新闻作品,虽然文风在变、关注点在变,但那种“有话要说”的冲动始终未变。那个当年趴在书桌上写稿的青年,仿佛隔着岁月与我遥遥相望。那本《笔墨润芳华》作品集,在书柜上格外显眼。于我而言,那是40年笔墨人生的一个万花筒。轻轻一转,便能看到那些赶稿的深夜、等待发稿的焦虑、稿件见报的欣喜,以及那些永远留在文字里的人和事。它们像秋天的银杏叶,一片一片,铺满了来时的路。而我,只不过是那个弯腰拾叶的人,把一路的斑斓与凋零,都收进这些剪贴本和作品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