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强

老吴客居南方女儿家不到半年，对女儿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有了看法。

喜欢衣服是女人的天性，而女儿好像在幼儿园时，就知道跟老吴要衣服。即使现在人到中年，她对衣服依然情有独钟。工作再忙，只要有点空闲时间，她就要进服装店溜一趟，仿佛不逛一下，心里就缺点什么。其实女儿家所有的衣柜里，那衣架上挂的衣服如同操练的士兵——一个挨一个。不过，她依然觉得衣服少，出门时，常常为找不到合适的衣服而苦恼。有一次女儿在翻找衣服，老吴实在憋不住了，随口说了句：“你都50多岁了，买那么多衣服穿给谁看？”女儿怼了老吴一句：“妈，你真是，俺才47岁。”

再拿最普通的餐巾纸来说。老吴一张纸巾能用两三次，可女儿家的纸巾仿佛是海水潮来的，光擦个嘴角就得用一大张，擦手至少三四张。一旦有个感冒等小恙，擤鼻涕就得论抽。

另外，女儿一家人每天晚上都要洗澡。洗澡也罢了，讲卫生嘛，但问题是只穿了一天的衣服，也要脱下来扔到洗衣机里洗，好像洗衣机不用电似的。为此，老吴私下跟老伴说：他们家的衣服不是穿坏的，是洗坏的。

以前，女儿家旁边有一家理发店，理发次数多了，女儿与女店主处成了朋友。后来女儿搬了家，但每个月理发，还隔山吊远地开好长时间车去那儿。对此，老吴常用“这个钉子户是理发的”来嘲弄女儿这种舍近求远不算账的行为。

星期六，女儿全家总要一块外出喝茶，多年来已成为一条雷打不动的规矩。那些早点制作精致、味道鲜美，但价格不菲。为此，过日子仔细的老吴跟女儿说，她可以在家里做给他们吃，干净又省钱。但女儿总说家里做不出那个味道，缺少情调和意境云云。还有，一旦不愿做饭了，或回家晚了，女儿都要点外卖，这又是一件令老吴头痛的烧钱营生。

其实，老吴夫妻俩年龄大，这次是去女儿家养老的。在出行前，老吴与老伴就一旦与女儿在生活中发生摩擦做出过很多设想与预案。她信誓旦旦地保证，去女儿家是客居，只安心养老，绝不“丈母娘当家——多管闲事”。老吴的老伴算个明白人，他明白老吴看不惯女儿的这些事儿，实际是由于两代人生活理念不同所引发，或许也掺杂着老吴为证明个人生命价值的一种扭曲心态。对于大多数去儿女家养老的老人来说，这是大忌。母亲不恰当的掌控欲会推高人的负面情绪，让养老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旅行。老伴的话点醒了还在梦中的老吴。她知道女儿虽是自己生的，但毕竟这是女儿的家，自己的客居角色不能乱。只要没有原则问题，最好不要因为自己的到来，让孩子们的生活失去原来的平衡。人们不是反复说吗？儿孙自有儿孙福。人老了，要学会断舍离，学会放下。

父母驾到，其实女儿打心眼里高兴。她知道父母为培养她上大学拼尽了全力，现在正是回报年迈父母的时候。用世俗的眼光看，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应该是世界上最圣洁的关系，毫无功利可言，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几个字，本是女儿小时候征服老吴百试不爽的利器。现在，她又将此话积压的灰尘掸去，作为功勋奖章戴在母亲头上，这也成为女儿退让包容老吴的金钥匙。因此，女儿率先做出改变。每天下班后，她先到老吴屋里坐一会儿，即使工作和家务再忙，也要先跟老两口说两句话，问候一下。另外，做任何决定之前，她都要先和母亲沟通一下，至少表面上要把尊重父母的功课做足。

老吴今年已七十有五，但年龄大并不影响她对新事物的热爱。她的最大好处是无论何时何地，始终保持很高的生活激情。她的适应能力也很强，能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审时度势，寻找到新的兴趣点。比如老太太在自己家里时喜欢网购，喜欢上网听养生课。从苍凉雄浑的北方来到女儿家，老吴立刻被南方的温润、和煦、软糯及细腻的市井生活所吸引，被莺飞草长、月笼烟雨的诗情所包围。而女儿家位于湖畔，这儿风景秀丽，绕湖的景观大道长满常绿的热带树木和花草。因此，老吴迷上了慢走。因为一边走，一边可以欣赏沿湖风景。有时候她会伫立在一棵优雅的扇叶棕下，或在一簇高大的花丛前来回徘徊，观察良久。走步很累，但回家后，一身大汗却让人觉得酣畅淋漓。人到中年的女儿深受身体发福的困扰，她热衷于练瑜伽，但效果不佳。为了达到运动减肥的目的，也为了增加陪伴母亲的时间，女儿也开始绕湖慢走。吾心归处是吾乡，现在，无论是夕阳西下或是朝霞满天，都会看到母女俩一边走一边愉快说笑的身影。

从哲学角度讲，母女的直系血缘关系决定了她们的情感深度与复杂程度，也决定了她们须用一生沟通与调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