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9日
吕永进
一
丙午白露前一日,赴莱山区西解甲庄拜谒“尚书府”,友人李玉平先生不辞辛劳为我讲解,并见赠孙超、李玉平译注《约山亭诗稿译注》(《约山亭诗稿》下称《诗稿》)一册。
《诗稿》作者为清代登州府宁海州西解甲庄村(现烟台市莱山区解甲庄街道西解甲庄村)人李永绍。
说起李永绍,这可是清朝时胶东少有的高官,也是有口皆碑的清官。
李永绍,字绳其,号省庵,晚号痴思老人。康熙二十四年乙丑科进士,御封光禄大夫,官至工部尚书,位列九卿。据口传和典籍记载,其人久居官场,洁身自好,平生不失宁海人耿直、忠厚之禀赋,为官正直、敢言、恤民,令人敬重。
《诗稿》成书于300多年前,收录上自康熙、下至乾隆年间李永绍诗篇计5卷962首。该书译者于“前言”中赞曰:“卷卷锦绣,字字珠玑,通篇贯融李杜遗风,颇肖苏、白风采,‘而参以放翁’(清代牟平诗坛领袖赵子辕语)。”
诗风且不论,笔者披览目录,却被大量“晴雨”主题诗作吸引。统计如下:
李永绍任职期间“晴雨”主题诗作较少,其中卷一1篇,卷二(作者68岁至75岁所作)8篇。
作者告老还乡后,“晴雨”主题诗作大增。其中78岁至81岁4篇,82岁3篇,83岁9篇,84岁8篇,85岁14篇,86岁5篇,87岁10篇,88岁17篇,89岁12篇,90岁5篇,共计87篇,终篇为90岁所作的《喜雨》。
如此,《诗稿》“晴雨”主题诗作总计有96篇之多,约占《诗稿》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一,可以说是《诗稿》内容的首要类别。或许,他也是中国古代留下“晴雨”主题诗篇最多的作者吧?
细分类目,作品有“望雨”“盼雨”类,有“喜雨”“朝起喜雨”“听雨”类,有“苦雨”“盼晴”类,也有与晴雨相关的间接描述,如“夜雷惊喜”“龙答”等。
二
“盼雨”“望雨”类的首篇是《望雨》,为作者82岁所作:忽南忽北任风还,布局安排天亦难。习惯因循真少术,雨师袖手自闲闲。
旧时农业灌溉条件低下,只能“看天吃饭”。大风“忽南忽北”,雨的前兆已现,但降雨的希望却时起时落,于是作者转对降雨的执掌者“天公”和“雨师”的职责进行评论。因为要“看天吃饭”,所以作者不敢非议,只好从“天公”的角度体会其兴云作雨的难处,发点委婉的牢骚。而对“雨师”,作者就毫不客气了,“因循守旧”的“少术”,“袖手”旁观的清闲,皆因诗人对雨期盼之切而起。
再看《望雨》:五月将终未闻蝉,河流如线土生烟。阴云竟日无涓滴,笺上瑶宫欲问天。圣神新政沛恩深,大雨及时定作霖。不恤苍生衣食计,应怜天子爱民心!
诗人使用“未闻蝉”和“土生烟”这些农人叙说大旱时常用的词语,非局外人之观察,而是作者与民同忧的自然表露。特别是“河流如线”更是平中见奇。尚书家乡的辛安河本是一条40多公里长的大河,水满时河面或有几十米宽,而现在河水枯竭,河底水流仅剩“一线”,诗人“望雨”之急切溢于言表。
诗人88岁时也有《盼雨》一首:年丰时节雨过犁,不道甘霖地湿皮!天汉遥知源欲涸,如何数点随云垂?
这哪是九卿尚书所言,分明是农民的行话。“一犁雨”本是丰年的标准降水尺度,而如今雨水金贵,连地皮都湿不了。两相对比,更衬托出作者对眼下雨量的极度失望。后面两句尽显作者的浪漫主义诗情,特以银河水源枯竭的非现实遥想,来阐释现实雨滴稀疏的不解人意。
常言道,希望多大,失望就多大。诗人因旱而生望雨、盼雨之心,面对老天无情的反馈,怅恨无边,于是写下《憾雨》:长至已过半月余,阴云又满布徐徐。谁知惜雨如珠贵,两次障天总是虚。
阴云布满天空,本以为雨情将至,谁知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空欢喜!因为对雨的深深在意,才会怨恨老天的“耍笑”。联系本诗之后的《喜雨》“滂沱一旦水粼粼,惊看禾苗解自新。草木芃芃都变色,不知何术予精神?”可知,盼雨并非无故,忧乐尽为禾苗。爱屋及乌,得雨后,连草木茂盛青绿都让诗人兴致盎然。
88岁时,诗人又作《连阴叹》:南村下雨北村晴,天意区分谁与争?慢咏连阴谚语在,不应饱饭看人“撑”!
诗人如此斤斤计较,不为私利,其心尽在百姓之饥渴。他将自己对上天区别对待的无能为力,转化为自我安慰,实乃款款之心!
三
“喜雨”标题是喜雨类作品中最多者。
首篇《喜雨》是诗人68岁时于京师所作:向晚星疏天宇澄,雨声夜半如涛崩。天公巨力在难料,道是不能竟大能!
该诗词句虽平实无华,然意境高妙。通过“向晚”“天宇澄”和“夜半”雨声“如涛崩”的强烈对比,极力表达了诗人对“天公”“巨力”的怒赞。年近“古稀”的一品大员何以为一场突发之雨而欣喜若孩童?这要明其前因:农历四五两月滴雨不见,作者曾作《忧旱》一首:两月望云云气间,有云乱拥不遮山。雨师到此想无术,颇怪因循天亦难。
从之前的“忧旱”到几天后的“喜雨”,从数落老天到惊叹连连,这可不是流水账式的“天气日记”,而是一位从胶东农村走出来的情系农桑、心存黎民的清官的赤子之情。
《诗稿》的最后一篇也是《喜雨》,是诗人90岁卒年所作:
南风两昼夜,作雨自徐徐。种豆未离土,培苗频动锄。孰道逾旦夕,谁料满沟渠。老叟慊(qiàn,不满)如望,蘧蘧(qúqú,惊喜)自得书。
这篇与首篇不谋而合,喜雨不期而至,且雨水贮满了沟渠。然诗人又担心雨水过多,禾苗涝死,于是到地头一望,见禾苗无忧,于是怡然自得,终篇于《喜雨》。
诗人哪是90岁的告老赋闲之人,他就是一位与土地庄稼共命运的农夫。
除上述两首《喜雨》,再选诗人88岁所作的《喜雨》共赏:
今朝喜得雨,晓起乐无涯。幸际古羲代,不须话女娲。觇(chān)见苏槁稼,到处响鸣蛙。默坐云来往,不言亦自佳。
诗之大意为:今晨得好雨,快乐无休止。幸处好时代,干旱无损失。枯稼已复苏,鸣蛙响处处。坐观云舒卷,心美乐何如!
只要庄稼无虞,在诗人这里,蛙鸣就是“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合奏曲,游云也尽合人意,舒卷自如。
《听雨》为诗人90岁时所作,是其全部诗作中唯一一首描述作者“听雨”体验的作品:暗风飞洒隔窗明,默坐空斋听雨声。田野青苗未出土,喜听檐溜似盆倾!
即便是听雨,也不是“留得枯荷听雨声”之类的个人感念,而是聚焦于“青苗未出土”的为民情感。如前引“雨声夜半如崩涛”相似,这里的“喜听檐溜似盆倾”也尽情表达了久旱遇甘霖的心理“解渴”,间接表白了尚书炽烈的“恤民”情怀。
四
作者还通过对与“雨”相关事物的记录描写,间接凸显了为黎民“盼雨”的不二情怀。如诗人89岁时所作《为雨占卦》:两月未曾阴,晴明直至今。占霖得吉雨,望岁慰农心。面临干旱,百姓或“打旱魃”,或跳“商羊舞”,祈祷降雨。九秩老者也力所能及地在家祈雨。诗人非农人,却时时处处与农人共欢愉同忧愁,这样的情怀令人感佩。
诗人89岁时还作了一首《五月无蝉》:麦收四野土生烟,正值及时种豆田。雨不急需人不德,茂林深处少鸣蝉。诗中深谙作物耕种、物候应时特点的表达,与《诗集》中其他晴雨诗互相映衬,深刻表现了诗人对天气阴晴近于痴迷的关切。这种关切是植根于农耕恤民感情之上的,绝不是封建士大夫轻松闲适的风月之作。
五
农耕“靠天吃饭”,“阴”和“晴”互相制约。雨水不足则旱,雨水过多则涝,唯有风调雨顺、恰到好处才能称之为“雨旸时若”。与此相应,《诗稿》中也有一些《苦雨》《盼晴》之类的作品,它们同样体现了尚书对农业和农民的无限关爱。
作者88岁时作了一首《盼晴》:今年何用数三庚?旱罢甫经淫即行。翠岭全遮树暗出,碧天暂纵日微生。云飞空过必留雨,风故回翔不遣晴。寄语南河东去水,莫教再涨两岸平!首句意为今年不用数算“三日不下小旱,五日不下大旱”了,因为现在全是连阴涝雨的奇特天气。诗人焦心庄稼被淹,甚至跟河水打起了招呼:可别再让河水暴涨到两岸齐平了!由“两崖平”,我联想到前文的“河流如线”,这极端的反差,同样撕扯着尚书的恤民之情。
再如诗人89岁所作《大雷一鸣即止》:月余常禁舞商羊,禾黍芃芃四野强。不雨空雷天有意,麦秋不日即登场。
如若天旱,雷鸣会是佳音。而现在“麦秋不日即登场”,是忌讳雨水的。因此,一个多月来,官方禁止民间跳“商羊舞”,怕一不留神会带来多余的降水,影响收获。此情之下,“大雷一鸣即止”成为福音,作者还顺势给老天记了一功——这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惊雷只是和我们开个玩笑罢了。诗人舒心了,踏实了。
六
据《约山亭诗稿译注》前言介绍:“诗人少时曾在作业本上赋诗一首以抒发忧国忧民的情怀。其师张梦雷先生慧眼识珠,批曰:‘尔诗肖老杜,他年必为苍生所累。’”恰如张梦雷先生所预言,李永绍一生不但自身久居官场而不染恶习,而且终生以苍生为怀,与百姓共呼吸同命运,由其“晴雨”主题诗可见一斑。
少时情怀,永葆终老。《诗稿》“晴雨”主题诗正如一面明镜、一部“诗史”,印证了李尚书“不忘初心”“廉洁自守”的源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