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8日
戴发利
母亲离开乡下老家搬来城里居住已有40年。年近八旬的她身体硬朗,父亲过世后坚持一人独居。每到周末和节假日,两家儿孙就会去她那里吃饭。
夏日来临,她经常擀过水面条,配着汤卤一起吃。这面条,她擀了一辈子。炎热的季节,一大家人吃着母亲的过水面,有沁人心脾的清爽和温情。
但是,每次擀过水面,母亲总要念叨,这过水面,缺了老家老屋前那口井的井水,总觉得缺了一点味道。
那口井,打我记事起就有,至今已有50多年了。我出生那年,父母盖了房子,同时打了这口井。井水自地下冒出,一年四季未曾干涸过,冬暖夏凉,水质清澈甘甜,供着我们家生活吃水,也浇灌着院里院外的花草、蔬菜。冬天,大雪盖住了小山村,四处白茫茫一片,井口却有缕缕热气飘荡而出,打上来的水也温热温热的。夏天,水冰冰凉凉的,大人们从田地里干活回来,打上一桶水,洗把脸,舀起一瓢咕咚咚喝下去,消汗解暑,凉爽舒服。
在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时候,我是被严厉禁止一个人或与小伙伴到井边玩耍的,最多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让大人紧紧抱着,在井沿边把头往井口一探,看看里面啥样,然后赶紧离开。随着年龄增大,父母才逐渐允许我到井边打水,还总不厌其烦地叮嘱——小心脚下打滑,落入井里。
每次去井边打水,我总要先伸头往里面看一眼。井口不大,一步刚能跨过;井内却是瓮形大肚,越往下越宽敞。我一直不知道井究竟有多深,因为我从未见井水干涸过。到了夏天雨季,倘若连日大雨,井水几乎涨到井口,手一伸就能触摸到水;雨少的季节,长时间干旱,水位才逐渐下降,露出井底的“大肚子”,但一直有一泓清水。
井里的水像绸缎一样光滑,映照着井口的天空。我伸头看时,井水里还会清晰地出现我脑袋的倒影,如镜子一般。
打水时,我提着两只铁皮水桶来到井口,先用一根拇指粗的井绳系上活扣,拴住一只铁皮水桶,把桶慢慢送入井里,待水桶接触水面后,用井绳轻轻一荡,桶口就倒扣进水里,再一晃,水便涌进桶里。然后,我抓住绳子,一下、两下、三下地往上提装满水的桶。提上来后,倒入另外一只空桶里,再继续打水。
打水看着简单,实则需要一定的技巧和经验。有时,“顽固”的浮力使桶口无法倒扣而装满水,这时只能继续耐心地用井绳晃来晃去,“引导”桶口倾斜进水,或提起半桶水离开水面,再猛地往下一送,像运动员跳水一样,借助瞬间的重力让水桶溅着水花扎进入水中,顺势灌满水,再提上来。
两只桶装满水之后,我双手提着,或用一副扁担挑回家,倒入家中那口大水缸里。我一鼓作气,往返四五次,水缸里的水就满了。干完这些活,得到父母笑意盈盈的夸奖,我自己也会感到很自豪,觉得自己是一个男子汉了,浑身充满了力气。
在那些悠悠的岁月里,这口静默无言的井、这一桶桶清冽甘甜的井水,就这样陪着我成长,陪着我们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它成了母亲做过水面的“灵魂”——沸水煮的面条筋道而不软烂,再用凉水一过,爽滑顺溜,凉丝丝、甜津津。
母亲做的过水面汤卤,是用夏天最常见的黄瓜、西红柿、芸豆、土豆、茄子随机组合而成的。菜切丁,简单翻炒,加水烧开后,打入鸡蛋,放入调味料,黄瓜的鲜、西红柿的酸、芸豆的脆、土豆的香、茄子的嫩融合在一起,既养眼又浓郁好吃。
做汤卤时,母亲又想起了老屋门前用井水浇灌的那一方小菜园。夏天是菜园丰收的季节,各种蔬菜成畦成行,赏心悦目。我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去井里提水浇菜。清清亮亮的水,倒映着晚霞的光泽,以悦耳动听的“哗哗”声在菜地里欢快地流淌。我甚至还能听到水渗进土里那“滋滋啦啦”的音色,仿佛看到一棵棵菜在尽情地喝水。浇完水,我喜欢坐在井边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听着远远近近的蛙声、蝉鸣、犬吠,看着炊烟在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飘荡,想着一些属于自己的稀奇古怪的秘密念头,直到母亲到门口喊我回家吃饭。老井,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者,无声地陪伴着我,好像能听懂我的喜怒哀乐……
那时,父亲在镇办企业上班,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经常买个西瓜,用自行车带回来。有时候他还能从包里掏出两瓶汽水给我和弟弟。他先去井里提一桶水,把西瓜和汽水浸在冰凉的水里,待吃完过水面,西瓜和汽水也被井水浸凉了。母亲把饭桌收拾干净,父亲把西瓜切好,把汽水打开,一家人在院子里围坐着小饭桌,吃着西瓜,喝着汽水。夏日的夜空,星光闪烁,萤火虫飞来飞去,我们全家有说有笑,开心舒爽,暑气全消。
如今,我们已搬离了老家,但老屋和老井还在。每次陪母亲回老家,她都要到井口仔细看看,看到那水依然旺盛、清澈,能照出人影,她才放心。
今天,一家人边吃着过水面边约定,哪一天再一起陪母亲回趟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