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以来，纪实文学作品浩如烟海，国防兵工题材因受特殊领域的掣肘，往往寥寥无几，一度是文学创作的“撂荒地”。在我的印象里，《把一切献给党》的兵工纪实文学，也只是讲述了被誉为中国保尔的兵工英雄吴运铎，在战火硝烟的岁月里造枪造弹的经历。党领导下的兵器工业发展得如火如荼，然而兵工厂里那些为国制造利器的火热场景、感人故事，大多随着时代尘封在历史档案中，鲜为人知。

直到品读作家刘长泰创作的荣获烟台市优秀文艺作品奖的长篇纪实文学《匠勋》，我才得以撩开上世纪下半叶兵工厂的神秘面纱，走进小兴安岭白桦林里那座响着枪声的626厂（对外称庆华厂），触摸到一代兵工人“全厂生产两种枪，昼夜奋战没话讲；若问一天干多少，闭上眼睛听枪响”的赤诚匠心与兵工精神。

《匠勋》是一部以史实原貌为底色、以时代发展为脉络、以工匠人物为血肉的纪实作品。全书摒弃虚构或演绎、拒绝臆断或戏说，依托106个真实且具有感染力的故事缀篇成集。故事勾勒出以工匠为主体，汇聚领导干部、工程师、劳动模范、生产工人一众群英谱。

灯下品读“开篇故事”。作者用凝练的笔法使工厂的前世今生跃然纸上：“东北军阀张作霖于沈阳创办的‘东北三省兵工厂’，在沈阳解放时，身披万道霞光进入了人民兵工行列，命名为沈阳‘五一兵工厂’，其中的枪厂是626厂的前身。”我怀着崇敬与探寻之心继续品读，以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在挤出抑或收集碎片时间一口气读完纸落云烟的故事后，仍然长久沉浸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和那代人的精神世界里。

掩卷深思，《匠勋》从史料价值或文学欣赏上，值得让更多的人读到它。

史笔如刀：

从沈阳到北安的边陲创业史诗

1950年冬，志愿军横刀立马向鸭绿江畔集结时，枪厂的1600名职工携800名家属奉命由沈阳紧急北迁。他们坐上闷罐车，人随机器走，奔向冰雪荒原的北安，建厂复产毛主席命名的50式冲锋枪。迁徙的人们心里清楚，要去的地方是“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缺少大姑娘”的北大荒，边陲小镇房屋简陋，厂址不过是侵华日军逃跑后遗留的破败兵营。可他们义无反顾：“只要那里能喘气儿，我们就会让枪声再次响起。”

在艰难面前，兵工人无所畏惧。《月迁》里，正在坐月子的杨玉珍毫不犹豫，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毅然上了火车，途中受冻的孩子险些夭折。《夜宿神社》里，千人涌入小镇，住处紧张，倪家让等人住进日本人遗留的神社，扔掉供奉神灵的牌位，放下行李自己当了“神”。这些故事据实描写，没有夸张的成分，我读时画面感很强。仿佛那些聚拢在小镇上的人微笑着对我说：“你遇到这样的情景，又能多想什么呢！”

冰天雪地里抢建枪厂，谈何容易？车拉肩扛，饿了吃高粱米饭，困了围在火炉旁胸暖背寒地打个盹，十几天不脱衣服，日夜鏖战。《寒冬里的鞭声》《过年》《咱们工人有力量》这些故事看了名字心里就涌起一股子劲儿。再加上作者用白描的手法，原汁原味地讲述，我好像就站在当时的情景里。奇迹创造出来了：90天把日本兵营建成工厂，车间里高悬着“宁愿后方多流汗，不让前方多流血”的大红标语；又是90天，昼夜三班倒，机器连轴转，不辱使命地把50式冲锋枪送过鸭绿江。

不到三年的时间，工厂为朝鲜前线生产出35.8万支冲锋枪。志愿军战士紧握钢枪，如虎添翼。坑道里飞向工厂的感谢信像雪片一样。朱德总司令代表毛主席亲临北安视察，受到慰问的兵工人热血沸腾。浴火重生的工厂，就这样势如星火燎原的壮大起来。它的每一段历程都有直击心灵的故事，谁读到了，都很难不被这样的壮举感动。

众生立像：

从“好人好马”到兵工英雄

过去人们都说“好人好马才能进兵工”，我觉得这是兵工以国防建设为己任，以其神秘，抑或瞩目赢得人们尊崇的说法。当626厂这些故事出现时，那些”好人好马“真的令我由衷地敬佩，再不是听人们怎样说了。

《遇见刘贵福》里，厂长孙云龙是延安八大工匠之一，设计出边区第一支马步枪，毛主席为他题词“兵工战线上的英雄”。《波波沙》里，总工程师赵瑞之爱枪如命，颠覆苏联原创，用钢板冲铆取代锻造铣削机匣，独显中国匠心。高层人物是优秀的，车间里、班组里优秀的人随处可见。《引风石》中，车间书记傅润滋挤出时间帮一线工人买煤买粮、扒炕抹墙，受感动的工人在车间里玩命地干活。《出差》里，车间副主任李荫昌赶模具试制进度，大年初二抱病出差。《钻出来的勤俭》里，工人张宝山钻孔技术娴熟，每根钻头多钻900个工件，被誉为“钻孔大王”。《一股白烟》里，八级机修钳工关维启改做样板钳工，被比作“用缝针绣花”，成了钳工的“百变王”。工厂是传承的载体，而传承不单是技术，更是思想和品格的青出于蓝。《作报告的女工》里，青年女工佟玉芝跟着师傅找窍门，创造“排夹工件法”提高班产1500件，在省群英会上作报告。《四姐妹》里，四个出徒不久的姑娘组织工序小循环，工效提高三倍，被推举为省劳模。所举之例具有代表性，书中大部分故事描写的都是“小人物”。

作者笔下栩栩如生的人物，仿佛都是我在工作中曾经遇到过的模范，只是时代、境遇和情节不同而已。这种“似曾相识”的描摹，恰恰说明作者挖掘出了楷模所具有的共性。626厂在北安矗立半个世纪，几代人赓续，像金子一样闪光。

寻根溯源：

从庆华厂实践到“鞍钢宪法”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毛主席代中央起草批示的“鞍钢宪法”众所周知。读了这本书，眼前才为之一亮。作为“鞍钢宪法”核心的“两参一改三结合”方针，最早是626厂在实践中创造的经验。

书中《走向大会发言席》讲得很清楚：从1957年开始，626厂在管理和生产中逐步创造了“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技术员、工人、干部实行技术攻关三结合”的经验。这一经验在黑龙江省的672厂（建华厂）和123厂（华安厂）实践运用，效果显著，经黑龙江省委倾力推广并上报中央。工厂时任党委书记马彪在党的八大二次会议上作经验介绍，毛主席就坐在主席台上，台下掌声雷动。

1960年3月，鞍山市委呈送“鞍钢大搞群众运动成效显著”的报告。毛主席看后很高兴，在批转全党的按语中明确了“坚持两参一改三结合方针”。并针对苏联的“马钢宪法”提出“鞍钢宪法在远东出现了”。一个工厂创造的做法，在另外两家验证，在全省推广，经毛主席充分肯定成为全国工业企业管理的指导原则，这足以说明，626厂不仅能造好枪、培养好人，还能创造纲领性的管理经验。

“鞍钢宪法”的核心方针源自于626厂，这样灿烂的历史作者怎么讲故事都不过分，然而，作者控制住了情绪，用《包饺子》《锤声》《旗帜》等故事，把厂级领导、车间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班组管理等活动，写得朴实无华，没有虚张声势，故作姿态的文笔，读起来却格外亲切。作者用这段史实说明，诞生于工业化建设时期的“鞍钢宪法”，不会尘封于历史。它和改造山河的大寨精神、艰苦创业的铁人精神、为人民服务的雷锋精神，还有把一切献给党的兵工精神一脉相承，历久弥新。

钢枪铸魂:

从迟来的解密到“北国一华”卓著功勋

从故事中梳理626厂建立的功勋时，我在想，这些功勋时至今日才露出“庐山真面目”，是不是有些遗憾呢？我和作者有过交流，他讲了不久前发生过的事：央视《国家记忆》频道要制作一档有56式冲锋枪、半自动步枪和班用机枪“三剑客”之称的“中国五六式”节目。前者在626厂已解密，而对后者的采访因涉密被婉言谢绝了。摄制组无奈只能切换角度，让当年被毛主席称赞为“神枪姑娘”的女民兵刘延凤进入镜头，钢枪历史的灿烂变成了长岛女民兵的飒爽英姿。作者说，工厂功勋的迟来并没有暗淡它的光泽。

“北国一华”是626厂的美誉。它是我国长江以北最大的冲锋枪厂。当年工厂为枪而立，继而依枪而存，被称之“共和国枪械摇篮”。工厂驻地北安上空，天天都响着从靶场里传出来的枪声，被誉为“红色枪城”。这些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标志，显示出了卓越的功勋：

其一，枪的仿研地位显赫：枪的设计、技术定型、转产国防三线工厂数量最多，始终占据着枪械研制与生产的长子地位……

其二，枪的品质独占鳌头：品质精良的枪在抗美援朝中以弱胜强，在中印、中苏、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中打出军威，彰显国威……

其三，枪的民用技术超群：由军品枪改装的民用枪穿越太平洋，成为彼岸市场的“主角”。

用军品枪技术研发生产的运动手枪树立了民族品牌。许海峰、李对红等优秀运动员，都曾用其摘得包括奥运冠军在内的100多块金牌，让五星红旗在国际赛场上冉冉升起……

其四，枪的援助担当道义：向亚非拉民族解放地区援助枪械，赢得广泛的国际声誉。在瓦解反华势力包围圈，恢复我国在联合国合法席位上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其五，枪的数量遥遥领先：出产900多万支钢枪，可以武装800个步兵师。创造了在军队单兵种武器装备上统领半个世纪的神话，其业绩彪炳史册。

这些功勋只是画龙点睛之说。在作者的笔触中，蕴含的功勋还有许许多多，诸如《背枪梦》《谁之过》《鏖战》《射落金牌的枪》等故事里都可以读到，以飨读者。

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我是一个怀揣执念的人。有时，我边读边与作者交流。我的提炼得到作者由衷的赞许。他说：“我能写出兵工人的故事，源于我是从工厂里走出来的，而你能提炼出功勋，你是从故事里走进工厂的。这说明你是用心在阅读，用情在领悟。”

纪实之文：

从文学欣赏到弘扬时代精神

好的文学作品有标志：一是吸引读者愿意读；二是读后印象深刻，并且能够分享给别人。我认为《匠勋》属于好作品。我读后很得意，每逢茶余饭后，都会与朋友讲起这些故事，当然也有炫耀的成分，因为这是很多人感兴趣的领域。

我给朋友们讲过《借炕》：新婚的吴恩魁到达北安，分得只有一铺炕的小屋，当他得知后边到来的好友马国栋夫妇，雪野寒风中没有落实住处时，索性让到自己家里挤在一铺炕上。我还讲过《一匹奔腾的骏马》：马良退伍分配到工厂机匣车间，把着又脏又累的第一道龙门铣床，日复一日“垦荒”锻件机匣十几年。工厂几次调他当干部都被他用微笑谢绝了。朋友们听后往往感慨：“你讲的故事很动人，就是太遥远了。上个世纪的境遇和人，与如今判若云泥，哪还会再有那样的人，再做那样的事。”对朋友们的说法，我不以为然。因为从《匠勋》那些既执着又温柔的故事里，我寻找到了“四种精神”：

一是家国情怀的奉献精神：他们听从祖国召唤，奔向茫茫“北大荒”，“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用辛勤的付出，努力做着贡献。

二是不畏艰难的奋斗精神：他们以车间为家，以机床为伴，“眼熬红手磨烂，不完成任务不下火线”，用热血演绎了“咱们工人有力量”。

三是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他们技术练在手上，质量装在心里，”多出枪出好枪，建设祖国保边疆“，用实践磨练出匠心。

四是矢志不渝的敬业精神：他们胸有执念，身有作为，”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从来都是无怨无悔。

所有这些精神，是我们“建功新时代，奋进新征程”所需要的。626厂的故事确实遥远，但永恒不变的是这四种精神。四种精神恰恰是治愈那些只讲人性丑陋、无视人性高尚的人的最好范本。烟台文学界在评选年度优秀文艺作品时，《匠勋》榜上有名。评审的作家们直言不讳：“一部讲述东北兵工厂故事的作品，能在烟台获奖，说明故事写得好，那种从时代里凝练的精神感染了我们。”作家的视野和直觉已经为《匠勋》的价值掂量出了足够的分量。

钢枪无言，岁月有声；匠人无名，功勋永存。《匠勋》记录了一座兵工厂的历程，书写了一代人以身许国的赤诚初心，留存了一段浸润肺腑的史记。这部厚重的纪实佳作，通过平常而不平凡的故事，让家国情怀、工匠精神光彩照人。而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故事分享给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