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8日
张爱敏 蔡玉臻
蓬莱北临渤海、仙阁巍峨,自古文风蔚然、崇文重教。杨朔的父亲杨镜海学识渊博、思想开明,是蓬莱新式教育的先行者。辛亥革命之后,他积极倡导男女平等,力推女子启蒙教育,被推举为蓬莱第二小学(女子学堂)首任校长。杨朔的母亲柳端漪出身儒门,为清末贡生柳淑之之女。她虽未入塾读书,却天资聪慧、通晓文史,能读《汉书》,熟谙稗官野史,谈吐清雅、见识不俗。家风浸润之下,杨朔自幼颖悟、灵气逼人。
杨朔,原名杨毓瑨,是中国当代著名散文家,以《荔枝蜜》《茶花赋》《海市》等经典名篇享誉文坛。他的青少年时代,植根于蓬莱古城浓郁的书香文脉,历练于北国冰城的寒窗岁月。故土人文滋养、名校求学立志、异乡苦读精进、时代风云淬炼,层层铺展,为他日后兼具诗情画意与家国情怀的独特文风,奠定了坚实厚重的人生根基。
家世书香,童年启智
关于杨朔生年,通行文学资料多作1913年,而《蓬莱杨氏族谱》明确记载:“生于宣统庚戌年(1910年)三月二十二日。”其父杨镜海卒于1915年,依族谱推算,杨朔5岁丧父。若按1913年之说,其父去世时他年仅两岁,此后不可能陆续有四位弟弟妹妹出生,这与家族史实明显抵牾。本着地方史料研究的严谨原则,本文采信族谱记载,以1910年为杨朔出生年份。
蓬莱北临渤海、仙阁巍峨,自古文风蔚然、崇文重教。杨氏为当地书香世家,世代耕读传家、重视子弟教育。杨朔的父亲杨镜海学识渊博、思想开明,是蓬莱新式教育的先行者。辛亥革命之后,他积极倡导男女平等,力推女子启蒙教育,被推举为蓬莱第二小学(女子学堂)首任校长。1915年,杨镜海遭庸医误诊不幸早逝,年仅38岁。
杨朔的母亲柳端漪出身儒门,为清末贡生柳淑之之女。她虽未入塾读书,却天资聪慧、通晓文史,能读《汉书》,熟谙稗官野史,谈吐清雅、见识不俗。家风浸润之下,杨朔自幼颖悟、灵气逼人。他4岁随父诵诗、听母讲古,早早亲近古典文学;7岁遵母命入塾求学,拜伯父杨月村为师。
伯父杨月村为清末生员,毕生从教、精于诗学,著有《杜梨轩诗抄》。他爱才惜才、因材施教,除常规课业外,专门为杨朔增授《左传》等经典,督促其昼读夜诵、日积月累。杨朔少时偏爱诗赋,兴趣远胜经书,在伯父的悉心点拨与父辈的诗文熏陶下,古典文学素养迅速精进。
堂叔杨叔桥为清末廪生,曾任县劝学所所长,热心乡邑教育,曾将个人薪金尽数捐作办学经费,获政府嘉奖。他雅好吟咏,读书诵诗声调清朗。杨朔故居与其宅第相邻,朝夕闻诵、耳濡目染,少年心性在诗书声韵中悄然滋养。多年后,杨朔在《海市》小序中回忆,儿时隔窗听人诵读《秋声赋》,便恍然走入诗境。故乡的一草一木、书声文脉,孕育了他最初的文学想象。
丹青濡染,诗画筑基
杨朔散文的最大特色,在于情景交融、意境如画,文字自带清雅诗意,这种独特的文风,源自少年时代的艺术熏陶,其关键影响来自外祖父柳淑之。
柳淑之为晚清登州知名画师,工于丹青、笔墨雅致,画作流传胶东,声名远及海外。少年杨朔常在外祖父家中观其作画、阅览珍藏书画,长期浸润笔墨意境,培养出极高的审美能力。“朔”这一名字,亦为柳淑之所取,1936年后正式沿用为文名。
书画修养深刻塑造了杨朔的写作笔法。他写景从不堆砌辞藻,擅长以画喻景、以文造境,将山川风物转化为立体画卷。在《泰山极顶》中,他写登顶所见山河盛景:“我觉得挂在眼前的不是五岳独尊的泰山,却像一幅规模惊人的青绿山水画,从下面倒展开来。”这种以丹青视角观照山河、以笔墨意境铺陈文字的写法,贯穿其一生创作,源头正在蓬莱少年时期的画艺濡染。
童年的诗意体验与审美积累,让杨朔的散文始终清丽含蓄、意境悠长,区别于同时代直白叙事的文风,形成独树一帜的诗化散文品格。
名校求学,立志从文
国民学校毕业后,母亲为杨朔择选蓬莱名校志成高等小学。校长姜致中曾留学日本,亲历辛亥革命登州起义,看透乱世乱象后决意归隐乡里、潜心办学。他终身不仕、淡泊自律、品德高尚、为人质朴,对少年杨朔影响极深。
志成高等小学为新式学堂,学制规范、课程先进,早年即开设英语课程,教学质量居本地前列。姜致中慧眼识才,称杨朔“秀外慧中,天资非凡”。他自编精简国文教材,推行精讲、勤练、细考的教学模式,坚持每周作文、逐篇精批细改,耐心启发、悉心培育,充分激活了杨朔的写作天赋。
学校学风开明,鼓励学生自由创作、办报传文、相互赏析,校园习作风气兴盛。在这样的环境中,少年杨朔正式立下文学志向,决心“做个小说家”。他广泛阅读新文学期刊,常年订阅《东方杂志》《小说月报》《红玫瑰》等刊物,博览群书、精进文笔。
15岁时,杨朔以“杨蕴山”为笔名,创作短篇小说《白士弘》,发表于烟台《威克莱》杂志。小说刻画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商人形象,批判投机剥削的社会乱象,主题鲜明、褒贬分明,是他文学道路上有据可查的第一篇作品,在师生中广为流传,备受师长肯定。
少年杨朔不仅擅长文墨,更具正义感与行动力。当时校园文具多由商贩垄断抬价,他倡议师生集资经营校园小卖部,直接批发进货、平价供给同学,抵制层层盘剥,体现出早年朴素的社会良知与担当意识。
学业之余,他刻苦修习英语,日夜打磨发音,反复纠读、勤学不辍,先后求教本地学者与外籍师娘,口语进步迅速。至高等小学毕业,他已能尝试翻译《聊斋志异》片段。因地域口音影响形成的独特“胶东尾音”,伴随其终身,成为一段求学趣谈。
少年时光,他交游广泛、师友众多,与同窗谈古论今、赋诗论文,课余亲近自然、赏花放风筝,体悟四时风物。这些鲜活、纯粹的童年体验,日后皆沉淀为珍贵的写作素材。名篇《荔枝蜜》中被蜂蜇的生活细节,便源自他少年攀树赏花的真实经历。
冰城立业,苦读精进
1925年,杨朔高等小学毕业,经舅父柳佑丞介绍远赴哈尔滨,进入英商太古洋行任职练习生,自此开启长达11年的冰城岁月。
凭借扎实的中英文基础,尤其是流利的口语能力,杨朔深得外籍雇主的信任和器重,入职半年即升任办事员,薪资稳定、立足安稳。工作之余,他勤学不辍,坚持就读英文夜校与法政大学夜校,持续深造学识、开阔眼界。
旅居哈尔滨期间,他拜名士李仲都为师,专攻古典诗文。李仲都为清末贡生,时任中东铁路局秘书、法政大学教授,学识渊深、诗法纯正,在哈市学界声望颇高。李仲惜才爱才,欣赏杨朔勤勉聪慧,固定每周夜间授课,初期薄取束脩,后分文不取、倾力栽培。
李仲都主张“学诗当学李杜”,以杜甫诗作为根基,系统讲授唐宋诗家名作,强调诗文贵在立意、创作重在风骨,教导其先立格局、再练辞采。严谨纯正的诗学训练,让杨朔文风日趋沉实、境界大开。
受师门教诲影响,杨朔早年习作便立意高远、心系家国。其《北征》一诗苍凉沉郁、寄慨深沉,抒发乱世漂泊、忧怀故土的情怀,李仲都读后大加赞赏,评其作 “大有三堂风味”。此后,他以“杨莹叔”为笔名,多篇诗文刊发于哈尔滨《国际协报》,年少崭露文名,被视作青年才俊。
李仲都待杨朔亲如子侄,日常关怀备至,闲暇常携其出游松花江畔,临水论学、开阔胸襟。为求得安静治学环境,杨朔高价租赁市区雅致寓所,闭门耕读、潜心创作,积稿成《北征诗草》,同时兼写戏曲评论、翻译域外文学,将赛珍珠长篇小说《大地》译介至国内连载刊发,创作视野愈发开阔。
青年意气之时,他曾与同道友人结伴游赏、把酒赋诗,留下若干抒怀诗作。消息传回家乡,伯父杨月村致书劝勉,告诫其戒浮华、重操守,宁可为诗沉醉、不可因酒放浪。杨朔谨遵教诲,收敛少年疏狂,戒除聚饮习气,一心向学、沉心治学,文风心性愈发稳重成熟。
封建婚困,心灵隐痛
正当杨朔在哈尔滨稳步立业、精进学业之际,一场传统包办婚姻,成为他青年时代难以消解的心灵隐痛。
1930年,依胶东乡土旧俗,家中为在外立业的杨朔张罗婚事。母亲柳端漪未征求杨朔本人意愿,为其婚配蓬莱本地女子衣常春。二人年岁相当,学识、眼界、志趣却全然迥异:衣氏自幼缠足、未曾读书,深受旧礼教束缚,与接受新式教育、向往自由新知的杨朔毫无精神共鸣。
杨朔深知二人不合,多次恳请母亲解除婚约,奈何母亲观念守旧、固执不从。事母至孝的杨朔,念及母亲早年守寡、辛苦持家,不忍强硬违逆,万般无奈之下被迫顺从母命,接受了这场封建包办婚姻。
婚礼礼仪齐备、满堂喜庆,杨朔内心却疏离压抑、万般无奈。新婚夫妻隔阂深重、形同陌路、情意全无,婚后未曾留下一张合影。成婚数日,他便匆匆返哈继续工作。1936年,杨朔短暂回乡探亲,二人依旧貌合神离、相对无言,这段婚姻自始至终徒有虚名。
这场被动婚姻,酿成两人终身遗憾。衣常春终生困于无爱的旧式婚姻,郁郁寡欢、无从解脱、积郁成疾,1944年病逝,一生沦为封建礼教的牺牲品。
对此,杨朔心怀深重愧疚,此后终身未娶、独自度日。1959年,他回乡探亲,堂叔杨子见其孤身多年,劝其再觅伴侣安度晚年。杨朔坦言,当年自己违心顺从母命,间接造成他人一生不幸,罪责在心、难以释怀,甘愿以终身孤寂自省赎罪,以求得内心安宁。这份隐忍深沉的愧疚与担当,深刻影响了他的人生态度与文字底色。
冰城觉醒,投身革命文艺
11年冰城岁月,不仅磨砺了杨朔的学识文笔,更在时代洪流中完成了他的思想蜕变,使其从一名潜心书斋的青年学子,成长为心怀家国、以笔报国的革命文艺工作者。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全境沦陷,山河破碎、百姓受难。国土沦丧的危局打破了杨朔闭门治学的个人理想。他清醒意识到,乱世中文人不能独善其身,主动接触进步力量,结识了中共地下党人金伯阳、林郎等革命志士。
在进步人士的引导下,杨朔系统学习革命理论,阅读党的秘密文件,认清民族救亡的迫切使命,主动参与地下进步活动,彻底跳出个人抒怀的小格局,将文学理想与民族救亡大业紧紧相融。
此后,他积极融入东北左翼文艺阵营,与萧军、萧红、白朗、罗峰、罗荪等进步作家并肩前行,直面黑暗现实、书写时代悲愤。他的文风彻底转型,不再局限于山水闲情,转而聚焦民生疾苦、抗日救亡,笔墨间满是斗争锐气与家国大义。
鲜明的进步立场与激进的抗日创作,引来日伪当局的敌视与忌惮。1936年冬,日伪宪兵放出狠话,他的人身安全岌岌可危。
在太古洋行的协助下,杨朔紧急调离哈尔滨,南下上海避险。临行之际,外籍雇主感念其品行才学,特地赠予路费资助;恩师李仲都设宴饯行,提笔赋诗惜别,末句盛赞“蓬莱山明水秀地,如此成才有几人”,道尽对爱徒的认可与期许。
1936年冬,杨朔正式告别生活了11年的哈尔滨。冰城十一载,是杨朔夯实文学功底、锤炼心性品格的11年,更是冲破书斋局限、完成思想觉醒、确立革命人生方向的11年。从蓬莱书香少年到北国进步青年,从单纯文人到革命文艺战士,这段曲折厚重的青少年成长历程,沉淀为他一生的精神底色。自此,他告别寒窗岁月,奔赴时代前沿,踏上以文立心、以笔报国的革命文艺道路,开启人生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