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1日
孔祥渠
那座红白相间的灯塔,是崆峒岛不肯老去的骨头。
它站在北山的峭崖上,已经一百多年了。墙面剥蚀了几层,漆色补了又补,像一位披了百年旧衣的老人,固执地守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它见过太多风雨:甲午年的炮火曾映红过它的塔身,民国时期的商船曾在它眼底沉没,后来连岛上的驻军都撤了,渔民也渐渐减少。只有它还立在那里,把脖颈伸向最长的那阵海风,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迟到的约定。
它不需要出海,也不需要归航。它的使命就是把“此处有岸”四个字,翻译成夜航人能懂的语言,投射进最深的海雾里。而在它脚下那片碎玉般的港湾里,渔船正忙着把日子揉进风浪里。
这些木船或玻璃钢船,天不亮就扯着马达突突地往外闯。它们不像灯塔那样端着架子,而是浑身沾着鱼鳞、海腥气和柴油味。船老大叼着烟,眯着眼看风向。网撒下去,捞上来的是一家老小的生计,也是这片海的恩赐。它们在海上是自由的,甚至有些莽撞,哪里鱼群密集就往哪里扎,仿佛只要马力够足,就能追上所有的活路。
可无论走得多远,渔船的缆绳始终系在灯塔的视线里。
黄昏是一场盛大的合谋。太阳掉进海里之前,会把海水烧成金红色。这时候,灯塔亮了。那束光并不刺眼,却有着穿透迷雾的定力,像一只温暖的大手,从崖顶缓缓探向海面。渔船开始掉头,载着满舱跳跃的银鳞,朝着那点恒定的光亮聚拢。马达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海面的宁静,也带回了人间的烟火。
灯塔看着它们归来,不言不语。它知道哪艘船今天收成不好,哪艘船的发动机又坏了,哪艘船的甲板上站着第一次跟船出海的少年。它把这些都藏在那一圈圈旋转的光晕里。渔船也信任它,哪怕夜色再浓,只要看见那抹熟悉的红白身影,心就落了地——那是家的坐标,是安全的底线。
夜深了,渔船在港湾里挤挨着睡去,随着潮水轻轻摇晃,像一群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孩子。灯塔依然醒着,独自对抗着黑暗与孤寂。它用一百年的时光明白了一个道理:它存在的全部意义,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站得有多高,而是为了让那些奔波的渔船,知道回来的路有多近。
这世间最长情的陪伴,莫过于此:一个只管永恒的守望,一个只管人间的奔赴。灯塔在岁月里站成了传说,渔船在浪潮里活成了日子,它们共同守着崆峒岛的晨昏,把这片海,守得既辽阔,又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