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往北京的高铁上

2026年08月21日

燕台石

早晨6:00醒来,只见12306的提醒短信静静躺在手机通知栏里:“G1088次,03车01C号,烟台站09:20开。”我眯着眼看了两遍短信,又打开手机的12306小程序,确认“1C”后面的小字——商务座。活了70多年,头一遭花这个钱。过去出差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硬座、硬卧、软卧都睡过,唯独这高铁商务座,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

我和老伴自打退休以后,就接下了一项辛苦且快乐的任务——到北京与亲家夫妇一起接力照看第三代。这项任务并不重,无非是为孙子做一下早餐和晚餐,早晚接接送送。但它却十分缠人,一天也轻视不得。孙子今年9月就要上五年级了,亲家前几天已返回烟台,我们与儿子、儿媳约定今天到北京。以往我们到北京都是订一等座或二等座,这次由于随身携带的行李较多,且我患带状疱疹初愈,老伴执意要定商务座。她说,虽然多花钱,但可以减轻旅途的负担。我知道她担心我身体吃不消,便任由她做主,也就有了这乘坐高铁商务座的第一回。

我和老伴在小区食堂用过早餐刚进门,侄女就开车来到我家,专程来送我们到烟台火车站乘坐高铁。今天天气好,也不堵车,一会儿侄女的车就停稳在火车站南面的落客区。我和老伴与侄女道别后,走进车站商务候车室。这里与候车大厅相比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四周摆放着一圈沙发。到了登车时间,服务员招呼在此候车的旅客通过临时通道到达扶梯,不过几分钟时间就通过月台走进车厢。据说一列高铁通常只有一节商务舱,我看了一下,车厢不过五六排座位,右侧是单人座,左侧是双人座。今天大约有十几个人入座,我和老伴坐在第一排左侧的双人座,十分宽敞。

我突然想起1980年冬天,我在烟台师专读书时利用学生证买了半票,第一次乘坐火车,利用寒假时间去安徽合肥看望大伯一家。我背了一包父母准备的土特产,排队半个多小时,一路小跑通过长长的站台,登上火车时已是气喘吁吁,出了一身大汗。结果火车上一个空座位也没有,走廊上只能人挤人站着,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实在站累了,就在别人的屁股下蹲一会儿,有的人直接瘫坐在走廊上。直到到达蚌埠转乘另一列火车时,我才熬上了座位。此时我已站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整个人都累垮了。由于这次经历,我许多年都打怵坐火车。

如今不同了。进入车厢,服务员立即热情地帮我们把行李安置好。列车准时发车,启动时几乎没有声响,无声地提速。我和老伴换上列车提供的拖鞋坐在座椅上,轻轻碰触扶手上的调节按钮,靠背便缓缓后仰调整到了舒服的角度。我将扶手上的按钮全部试了一下,座椅不仅可以多角度升降调整,竟然还能放平躺下。我的手机没有电了,一看座位扶手前就有电源插座,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看着手机播放的短剧,没有想到火车上信号出奇得好。窗外的齐鲁大地正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向后流淌——先是烟台城区的楼群像玩具积木般旋过,接着是烟台山野的苹果园、梨园遮山蔽岭,然后是潍坊平原上铺天盖地的蔬菜大棚,白色的塑料薄膜连成一片光的海洋……列车平稳运行,座椅折叠桌上的水杯纹丝不动,让人尽情观赏一路风景,确有美不胜收的感觉。

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声音比春风还轻:“先生,需要热水还是饮料?”我要了杯白开水,她又递来一袋零食,里头装着小饼干和坚果,正合我的口味。12时30分,午餐准时送到面前,梅菜扣肉的香气从快餐盒里溢出来。五花肉炖得酥烂,梅菜吸足了肉汁,就着米饭吃下去,竟比家里做的还熨帖。饭后,我端着水杯望向窗外,忽然看见一片雨幕斜斜扫过田野——台风“白海豚”的外围云系到底追上了我们。雨滴在车窗上拉成平行的银线,远处村庄的红瓦屋顶在雨帘中忽隐忽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这雨让我又一次想起从前的绿皮车。那是我第一次乘火车到北京。车厢里的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窗户开着半边。突然,下起了雷阵雨,车窗却怎么也放不下来,靠窗的人无处可躲,只能任凭雨水淋湿衣服。车顶的电扇吱呀呀转着,热风裹着汗味、臭鞋味和不知名的酸腐气,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冲撞,别提多难闻了。那时候从烟台到北京,晃晃悠悠要十几个小时,晚点更是家常便饭。有回在济南站一停就是3个小时,说是给特快让路。车厢里骂声四起,列车员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满脸写着无可奈何。

“各位旅客,北京南站就要到了,请准备下车。”广播里的女声把我拉了回来。老伴推推我:“想什么呢?收拾东西下车啦。”我看了一眼手机——15:06,分秒不差。5个小时46分钟,刚好够打个盹梦回一趟少年时,刚好够看着窗外大地从晨光走进阵雨再走进午后的晴明。

出站口的人潮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高个子的儿子。儿子接过行李,带我们走出北京南站大厅,乘上出租车在北京三环上飞驰。儿子说,孙子刚刚参加完秦皇岛的少年足球夏令营,这几天正在突击暑假作业呢,又说儿媳前天飞到南方城市出差,下周才回北京。我听着,目光掠过车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夕阳下恍惚间竟像行进中的高速列车。推开家门时,孙子正趴在书桌上埋头做作业,听见我们到来的声音,他猛地跑过来,给了我和老伴每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一年不见,孙子又长高了许多。

夜里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车窗上那一道道平行的雨线。它们斜斜地划过,像时光的刻度,一头拴着2024年烟台第一列高铁驶出时的轰鸣,另一头系着1980年我背着行李挤进绿皮车门的那个凌晨。

我从心里惊叹中国高铁的发展速度,2008年8月1日京津城际铁路开通运营,设计时速350公里,标志着中国正式迈入高铁时代。此后,中国的高铁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截至2025年底已突破‌5万公里‌,‌世界排名‌第一,占全球高铁总里程‌70%以上‌。烟台由于所处地理位置的限制,高铁开通的时间相对晚一些。2024年10月21日,潍烟高速铁路正式开通运营,烟台南站、西站、芝罘站及沿途共计10个车站投入使用,这才让烟台人享受到了高铁出行的待遇。

从我人生第一次乘坐火车算起,曲指46年过去了。当年铁轨上跑着的是工业化的艰辛,如今这白色巨龙驮着的是现代化的从容。商务座椅会记住一个老人的腰腿,准时抵达的承诺会宽慰远方等待的灯火,而那扇永远明净的车窗,让万里山河都变成了近邻。我的孙子永远不会懂得,中国人过去出行是多么艰难、多么辛苦。

深夜,窗外的北京安静下来,耳畔似乎有高铁进站的嗡鸣,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个时代的回响。明天,这钢铁的飞龙又将载着千万个故事启程,而我不过是其中的一员,在5个小时46分钟的旅程里,完成了一次从苦难到幸福的迁徙。此时我睡意全无,便打开电脑,写下这篇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