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舟

几百年来，在多山的故乡，几乎没有几个人懂得“远志”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他们只知道它是土生土长的一种野草，一味可以换钱和治病的中药。当我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孩子们首先想到的也是藏在字意里的“远大志向”，甚至有人脱口而出“夫志当存高远，慕先贤，绝情欲”的句子和典故来。

远志确实是一棵草，一棵在偏远山沟沟里方能见到的小草。其实，它还是一棵有故事的草。当父亲磕磕绊绊地给我讲述这个古老的故事时，我正拿着一把刚刚挖回来的远志，剥取它根上的皮肉。

相传东晋时期，有个叫谢安的人隐居山林多年，因博学多才和很高的社会声望，朝廷多次召他进宫，都被他拒绝了。后因家族没落，他不得已出任了大将军桓温的司马。有一天，桓温收到一批中药材，其中有一味是远志，便问谢安：“此药又名小草，为什么同一种植物却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叫法呢？”谢安未及回答，一位叫郝隆的人却应声道：“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郝隆明面上的解释是“处于地下的根为远志，长出地面的茎叶为小草”，实则暗讽谢安从隐居的“远志”之士变为出仕的“小草”之官。可就是这位郝隆眼中的“小草”，却接连挫败了桓温的篡位阴谋，为当时的社会稳定建立了不朽功勋，真正实现了“远志”，为后人所敬仰。

父亲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把远志根上的皮肉全部剥离下来了。它们像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虫子，趴在石榴树边的窗台上。

故事还在继续。据药典记载：“远志，味苦……益智慧，耳目聪明，强志倍力。”意思就是远志味道虽苦，但能增益智慧，增强记忆力，使人耳聪目明。中医认为“志”藏于肾精之中，并受其涵养；而远志主归肾经，能增强肾的藏志功能，可医心悸、健忘、失眠等症。其广泛分布于山坡或路旁，茎叶青色而极细小，与我们常见的小草极易混淆，故名小草。

故事到这里似乎结束了。叫远志也好，叫小草也罢，它以耐瘠薄、耐干旱的顽强性格，在我家乡的山沟沟里生存下来，并造福一方。我不清楚父老乡亲是否因健忘、失眠而服用过它，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在村里读书的时候，曾用它换钱买过笔墨纸张。

从小到大，历经半生光阴，有些故事听着听着就如跌落在青石板上的一滴水珠，风一吹就消散了。“远志与小草”的故事却如渗透到泥土深处的雨露，静静地滋养着我的心灵。从那之后，我再遇到远志的时候，就不再仅仅视其为一棵草了，我把它看作一剂益智强志的精神良药，默默注入周身的血液和不屈的信念里。当“志存高远”四个大字从泛黄的典籍里一跃而出，便成为一种精神图腾，指引着我和与我一样的山里孩子们，走出山沟，奔向更加辽阔的原野。

又到了远志开花的日子，我回到久别的家乡，漫步在记忆中的田野上。少时走过的那条田间小路被拓宽了，那条又高又长、一到汛期就坍塌的地堰也被人们用青石和水泥牢牢地加固起来。花生、玉米以及密不透风的野草，都在较着劲儿朝着目标奋力生长，唯独不见远志的影子。

我请教已过古稀之年的叔父，叔父戏谑地说：“这些年，远志确实很少见啦。它们也像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样，带着远大的志向离开了这片山沟，追逐梦想去了。”

叔父说得很轻松，我却有些失落，如同现实中再也看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亲人一样。也许是现代化的农业种植模式要它暂时远离农田，也许是过于茂密的野草挡住了空中的阳光，使其失去了生存的空间。

我转过身，沿着那条源自山间的溪流蜿蜒而上，目光掠过小时候挖过远志的每一处地方。一股清澈的溪水缓缓绕过碎石，从一丛水蓼间流入一汪平静的水湾，一群多年不见的小鱼、小虾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不由地停下脚步，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上站定，目光从鱼虾、水蓼和接骨草上，慢慢移向水中那一片清晰的倒影上。

一株倒立的酸枣树从酥石缝里伸出无数根带刺的枝条，而它的旁边则是一棵、两棵、三棵开着紫花的远志。没错，就是它。一阵山风吹来，宁静的水湾被吹皱，受到惊吓的鱼虾四下里游走，一忽儿蓝、一忽儿紫的远志花在水中摇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