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鹰

连日高温，只要能不出门，我便端坐室内，享受空调的凉爽。前日下楼扔垃圾时，正逢着小区的清洁工老杨。见他将清扫小推车置于一旁，坐在树荫下擦汗，我说：“天气太热了。”他说：“热不了几天了，7号就立秋了。”

老杨的话，让我想起一句古诗：“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唐·刘言史《立秋》）这诗句中虽有热浪未歇之叹，却也尽显秋的脚步已至门庭之感。立秋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三个节气，也是秋季的第一个节气。“立”有开始之意，“秋”意谓禾谷成熟。立秋之后，暑热寒凉交替，阴阳互转，万物随着阳气的下沉而收敛，从繁茂趋向成熟。

对于我来说，立秋是与吃西瓜联系在一起的。儿时，夏天没有什么消暑妙法，没有空调电扇的享受，吃西瓜算是最好的消暑方式了。据说，有条件的人家，入伏以后会囤上许多西瓜，每天稀里哗啦地吃，孩子们把肚子吃成了滚圆的西瓜状。我家没有这个条件，村子里好像也没有哪一家，能天天吃西瓜。但父亲每年都会在立秋之日买一个西瓜，这瓜是父亲精心挑的，个大、沙瓤，吃起来特别甜。吃瓜前，父亲会让我去请奶奶来。奶奶不到，西瓜是不会切开的。举家食瓜，是一次消暑，也是全家人的一次聚餐。

长大后，我知道了，立秋吃瓜是一种传统，谓之“啃秋”。立秋时暑热尚未消尽，啃一口西瓜，不仅清凉解暑，心情也会变得愉悦舒朗。关于“啃秋”的来历，一种说法是，其源于人们“啃下酷暑，迎接秋爽”的美好祈愿。《诗经·豳风·七月》有“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之语，其中的“七月”指农历七月。尽管已到了立秋节气，但仍赤日炎炎，此时“啃秋”，既为解暑也为防病；另有一种说法是，在立秋前后吃西瓜“啃秋”，可以不生秋痱子、少腹泻。清·张焘《津门杂记·岁时风俗》记载：“立秋之时食瓜，曰咬秋，可免腹泻。”

“烦暑郁未退，凉飙潜已起。”（白居易《一叶落》）立秋虽预示着暑去凉来、秋天将至，但这只是天文学意义上的秋天来临，并非现代气象学上的入秋。现代气象学认为，一般某地连续5天的日平均气温稳定在22摄氏度以下，就算是入秋了。而立秋尚处于“三伏”期间，此时我国大多数地区的气温仍然较高，人称“秋老虎”，所以民间常言“秋已立，暑难消”。

我在乡间尝过“秋老虎”的厉害。那时随父亲下田锄草、喂肥，光着膀子，一上午干下来，身上被玉米叶剐得一道道红痕，背上晒得脱皮。虽然辛苦，但我也从父亲像一棵庄稼一样，努力把根扎下去、把叶子长起来的劳作中，得到了人生的启示。

父亲这一生，顺其自然，不挑地方，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好好活；不争不抢，懂得享受却又极为克制。比如，锄完草，回到家里，村子里很多壮劳力会喝点酒解乏，但在村里喝酒有名的父亲，从不在这时喝酒。这是父亲的养生智慧。在父亲看来，立秋后阳气渐收、阴气渐长，此时要注意滋阴敛阳。《黄帝内经》载：“肺主秋……肺收敛，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补之，辛泻之。”立秋之时，盛夏余热尚未散尽，属于“温燥”，容易耗伤津液，应当滋阴润肺，生津润燥。原来，父亲的养生智慧，源于祖先的教导。

古人将立秋分为三候：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降，三候寒蝉鸣。立秋时节，早晚的风开始带着几分凉意；因昼夜温差变大，清晨开始有白茫茫的雾气产生；树上的寒蝉鸣叫不停，好像在宣告着暑气的消退。“夜来一雨将秋至，今晚蝉声始报秋。”（宋·杨万里《立秋日闻蝉》）蝉在夏天已经鸣叫，为何是报秋呢？因为在秋意当中，蝉声此刻已是秋声。杨万里诗中的“蝉”，是“寒蝉”，不然，柳永怎么会说“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呢！

和柳永的哀婉不同，我喜欢听这样的蝉鸣。那时，在阵阵蝉鸣中到野外捉蝉蜕，是我的一大享受。因为它不光给我带来乐趣，而且让我有了帮家里挣点钱的机会。每天上午放学后，我会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杆，胸前挂上妈妈缝的布兜，去拾蝉蜕（俗称“知了皮”）。中午的田里，空无人影，乡亲们都收工了，但面对片片“青纱帐”，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每向前走几步，总是先上下望一望路边的柳树，若发现其枝条上有攀附的蝉蜕，便用木杆桶下来；再蹲下来，顺着玉米垄看过去，看到玉米中上附着的蝉蜕，便直接用手揭下来，装入布兜中。过几天，待蝉蜕攒得多了，就拿到县城，卖给外贸公司收购站，每斤2元钱。最多时，我一次能卖两三元。每当我将所卖的钱交到母亲手里时，她总是笑意满满。

“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陆游《闲适》）春天播种的希望，经过一个夏季的热烈催促，结出了丰硕的果实。我就带着对丰收的期盼，一次次迎来金色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