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月落登州海

2026年08月07日

蔡玉臻

世人皆知,陶渊明归隐浔阳柴桑、南山种菊,为后世留下最清逸的田园情愫,却少有人知,那一缕拂过五柳柴门的千载清风,终渡江北来,落驻渤海之滨的登州古壤,萦绕在登州蓬莱西北蔚阳山的崖壁河滩之间。

近日翻阅《蓬莱蔚阳山陶氏祖谱》,见谱中所载陶氏远承陶唐,脉出陶侃、陶渊明,心底倏生悠远之思。历史最是温柔亦最巧妙,将千古隐逸的斯文清气,悄悄安放在登州这片海防重镇、边海烟火之地。据谱牒所载,明洪武年间,陶氏一世祖陶明福随军戍守登州,以文才受誉 “翰墨文章第一家”,自此占籍蓬莱,世代扎根。清康熙年间,蔚阳山始迁祖陶诗,复自城内迁居蔚阳山北麓,爱其前山后谷、河水长流的清幽地势,结庐垦田、安家立宗,至今已绵延一十八世。

一纸旧谱,淡淡落笔,却笃定百年史实:蓬莱蔚阳山陶氏,为陶渊明文脉后裔。

若靖节先生穿越千年山海,驻足蓬莱水域画桥,看古邑西大街石铺窄巷、车马相让,望府衙前街陶氏祠宇素简清幽,定然会生出古今恍隔的怅然。此地无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的悠然田园,唯有边海重镇的苍峻风霜。

登州自古为京东锁钥、海防咽喉,从来不是避世归隐的南山丘壑。蓬莱陶氏先人,无缘栖居桃源、东篱采菊,只于蔚阳山翠壁青崖之下,耕读立世、守土传家,把临山滨海的烟火岁月,活成了另一种沉静诗意。

根据族谱记载,蔚阳山先祖陶诗,承祖传文脉,耕读之余,雅擅诗画,曾题诗村后崖壁,笔墨清古:

翠壁悬崖傍水涯,环山老树共槎芽。

扁舟独自乘流往,欲觅前村卖酒家。

诗句疏淡清远,尽得靖节先生遗韵,却又褪去江南柔婉,浸满胶东山海的苍劲质朴。浔阳的酒,是归隐山林、随心自在的恬淡;蔚阳山的酒,是面朝沧海、安守故土的从容。

而真正让蔚阳山陶氏文脉在登州立住脚跟的,是清代中期崛起的陶氏五世祖陶性和他的儿子陶致炜及孙子陶大章。陶性于乾隆年间中举,历任地方,以廉能著称,其诗文质实清正,不尚浮华,为家族奠定了“读书务实、入仕为民”的家风根基;其子陶致炜,嘉庆进士,官至知府,在任整肃吏治、兴修水利,所至皆有政声,尤重教化,常以先祖靖节之风勉励后学;其孙陶大章,承绪家学,工诗善书,晚年归里,主讲登州书院,以经史课徒,润泽一方文教。一门三相,代有闻人,他们以仕宦实绩与著述教化,把陶渊明的清高气节,转化为北方边海重镇的实干担当。

翻览登州陶氏千年文脉,最动人的不是遥远的血脉附会,而是这种精神的落地与生长:一脉是柴桑旧韵,是 “不为五斗米折腰” 的清高气节;一脉是登州忠贞,是临危赴义、济世安邦的家国担当。陶渊明以归隐成全文人情操,守一身清白悠然;陶朗先以热血践行士人初心,担一世山海安危。一隐一仕,一柔一刚,恰是陶家文脉跨越千年的双向成全。

今至蔚阳山北麓陶氏一脉,村野老者仍能细数陶家旧事。古谱泛黄、崖诗漫漶,岁月磨去笔墨痕迹,却磨不散世代相传的宗族家风。凝望蓬莱古城旧影,鼓楼幽深、古街深沉,旧坊矗立街巷之间,于寻常烟火里撑起一城文脉底色。我突然明白:虽然陶渊明终生未至登州,可他的文脉余风,早已随陶氏后人落户渤海之滨。江南五柳的隐逸清气,落入北方海疆的沧溟碧波,在军屯渔耕的岁月缝隙中,生根发芽,长成为独属于蓬莱的别样的海派桃源。

浔阳月落,千古隐逸风流尽;登州潮生,百年宗族文脉长。

五柳庄的东篱菊香,终有岁岁枯荣;而蔚阳山古树槎芽之间,蓬莱陶氏的根脉家风,千载绵延、生生不息。一怀归隐之清,一身济世之重,在登州山海之间相融相契,凝成一声沉静悠远的历史回响,耐人细品,亦值得长久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