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4日
维舟
时光清浅,春天的落英已在温煦的阳光中褪去颜色,盛装的夏日却在这缓缓流逝的光阴岁月里,留下浓重的一笔,尤其是那些盛开在伏季的花朵。它们无惧一年之中最炽热的阳光炙烤,经受着时旱时涝的不稳定天气,在人们看惯了春花秋月的审美疲劳中悄悄盛开。
譬如紫薇,在城市的公园里、乡村的街道两边,它最为惹眼。或一枝独秀,或三五成簇,颜色各异的花朵一经绽放,就喧喧嚷嚷地热闹起来,如升腾的烟花,亦如太姆女仙遗落在人间的霞缛云絪。老人们常说:“花无百日红。”在胶东半岛,紫薇花却自盛夏开始绽放,直到秋尽冬来,方收起它的似锦繁华。所以,人们将“百日红”这个高贵的称呼给了它。虽说花期很长,但它开放得最欢腾的时期,还是暑期入伏的日子。
譬如凌霄花,“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说的就是它。在我老家,人们称之为龙须花。我的爷爷特别喜爱它,在院子里的墙根处栽上一棵,日夜与之厮守。昨日雨后,我行至掖县公园一角,远远地就看到了一片怒放的凌霄花。密密匝匝的红橙黄相间的花幕,恰如洇染了小半边天的那一片醉人的晚霞。
还有木槿花。这几天,我不只在一个地方看到了它不娇不艳、不媚不俗的花影。少时,木槿花是我们那个山村里伸手可摘的美味。夏天一到,酷热的天气就在木槿树上催生出无数的花朵,随手摘下一朵,轻轻拂去可能藏在花心里的蚁虫,一瓣一瓣塞在嘴里,慢慢咀嚼,那种清凉、微甜、滑粘的感觉,现在想起来似乎仍缠绕在舌尖。
睡莲也是这个季节里的重要角色,在河套湿地、在天鹅湖里,都能看到它典雅俏丽的花姿。置身于岸边如伞如盖的柳枝下,我凝望着一顷碧色的水面上那些红若胭粉、白如凝脂、黄似蜜蜡的花瓣,仿佛看到了一群体态婀娜的睡美人正在莲叶上轻歌曼舞。
这些花儿虽好,但在我心里,它们并不是这个季节里的主角。紫薇、木槿不是,它们只盛开在人们吃饱喝足后,闲庭信步的时光里。凌霄花也不是,如果没有坚实的墙体或者树干供它依附攀援,它只能贴着泥土匍匐而生。睡莲与荷花更算不上,离开了水面,它们就像被浪花卷上岸边的小鱼小虾。
我徘徊于城市与乡村的角角落落,流连于高山与河谷的每一寸土壤,只为寻找我心目中的那朵英雄之花。它不一定娇艳欲滴,也不一定要超凡脱俗,但一定是不计贫瘠与肥沃、干旱与湿涝,适应性强,于烈日酷暑中照样开花的植物。
我找到它,是在那条“道狭草木长”的田间小路上。落日余晖洒在它毛茸茸的花穗上,像沾了一层金粉般闪闪发光。在那个“时有微凉不是风”的清晨,它开满了整个山坡。
我找到它,是在那片空阔的盐碱滩涂上。一阵阵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湿闷的热浪袭来,它却摇晃着花穗,似是微笑,又像是在招手。
我找到它,是在城市楼宇间水泥裂开的那条缝隙里。月光之下,裂缝延伸到哪里,它就盛开到哪里。
我找到它,是在友人的书桌上。七八支翠绿色的花穗,搭配上几朵黄色的野花,错落有致地插在一只陶制的黑色酒坛里。那种美,胜过千娇百媚。
我找到它,是在我童年的梦里。它宛如盛开在午夜里的满天星斗,调皮地朝着拂过山岗的风、流过松树林的水与睡梦中的我,挤眉弄眼。
它就是狗尾巴花,随处可见的野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