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4日
鲁从娟
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我忽然想去南山公园赏荷。进了南山公园,从左边小门拐进去,下了台阶便到了湖边。此时,赏荷这事被我忘在脑后,因为眼前的绿柳霸气地迷住了我的双眼。
细雨洗刷过的人工湖清幽湛蓝,红色的栈桥焕然一新。细雨如雾笼罩着纤细的柳条,因雨水的浸润,柳叶翠绿欲滴,一如南宋张孝祥在细雨中赏柳写下的“细柳含烟凝翠色”。
往里走,湖边并列着一排整齐的柳树,拖着细长柔软的柳枝。柳枝垂在湖面上,被风轻轻提起,像无数支蘸了水的软毫,在湖面的碧色上反复题写诗行。另一半柳枝垂在红色大道上方,形成一道灵动的绿色屏障。那些枝条不争高,只低垂,拂过游人肩头。“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微风徐来,万千条柳丝随风摇曳,如同少女舞动的裙裾,婀娜飘逸。走在绿柳大道上观湖赏柳,尚未拍照,人已先入画。
在柳树大道的尽头,我见到了第一棵卧柳。它扁形的树干紧贴湖边的基石,断崖式地卧倒在湖里。令人称奇的是,泡在水里的树干顶端的两个虬枝却昂首挺胸探上天空。浓密的枝叶铺展在水面上空,与岸上的柳树一样枝繁叶茂,该垂的垂,该绿的绿,该柔的柔,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委屈”。我收回惊叹的目光,转向根部的老树干。只见两个大树洞被水泥填平,树皮皲裂,布满深浅交错的褶皱,褐里泛着暗灰,上下寻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上面的树冠与下面的树干判若两景,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画面。沧桑的树根坚毅地托举着上面的盈盈绿意。苍老与活力,居然在一棵树上如此协调地融合在一起。
第二棵卧柳与第一棵相距不远,如两兄弟般并列。这棵柳树仿佛摔了一个急跟头,“扑通”一下跌进湖里。根部以上的树干以扭曲的姿势向湖水里卧倒,顶端分出的若干枝条,几乎都浸在水里,却倔强地向上生长,垂下的柳枝在湖水里摇摆。站在这棵卧柳的跟前,人们更多的是惊叹。到了如此艰难的地步,柳树却仍然用绿意盈盈的树冠,证明它的存在。它似乎在告诉我们:生命最重要的不是站得有多直,而是在土地上牢牢地盘住根系,活出属于自己的枝繁叶茂。
出了柳树大道往南拐,此处的湖边没有柳树,宽敞明亮。沿着湖边的压顶石漫步,尽情观赏湖色。走到了三元桥,便可见桥南盛开的荷花。站在桥上赏荷,漂亮的光景只能入眼,却入不了心,因为我又在荷花湖边看到了几棵卧柳,于是下桥奔柳而去。
未到荷花湖,在小广场的湖边又遇见一棵卧柳。这棵柳树实在是惨不忍睹,底部被连根拔起,树根一半暴露在外面,另一半如龙爪般紧紧抓住泥土。这棵柳树上没有树洞,但树皮皴裂,粗大的树干因受岸边压顶石的挤压,呈扁形。打眼望去,如一条巨龙探下头颅喝水。这棵卧柳旁边的草地上,有一棵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柳树,庞大的树冠笼罩着卧柳,像一对老夫妻惺惺相惜。
荷花湖岸边并列着两棵卧柳,似患难兄弟般不离不弃。这棵卧柳的树干像是被挤压了,摊成了不规则的“大饼”。卧进湖水里的粗壮树干裂开一道大口子,几条嫩绿的柳枝从里面钻了出来。这棵卧柳的树冠庞大,大部分柳枝都浸在水里,与荷花嬉戏。一位摄影师扛着“大炮”在这里取景。柳枝与荷花在湖水里共生共存,拍下来的画面一定是创意独特的顶级大片。
第五棵卧柳大概遭受了更惨烈的打击,一道宽阔的裂缝把树干一分为二,中间有20多公分宽的口子,里面灌进了少许泥土,长出了一簇簇绿莹莹的野草,给苍老的树干增添了一份生机。其中一半树干已干枯,没了生命迹象,另一半树干中间也有裂缝。卧倒在湖里的柳枝全然不顾这些,挺起的柳枝照样鲜活,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让人震撼。最让人惊掉下巴的是,这棵卧柳的树干底下硬挤出两棵朴树,并列一起,像是给老柳树站岗放哨。是当初植树时特意而为之,还是朴树自己野生野长出来的,不得而知。
放眼望去,公园里的树木都是挺拔的,唯有这五棵卧柳,以低姿枕水,静卧经年。游人总爱追逐繁花新柳,却很少留意这常年卧于湖边的老柳。它们也许遭遇了强风、雨水、虫害或土壤松动,抑或是年事已高而导致主干倾斜伏地,却又凭借坚韧的根系向树枝输送养分。如此看来,弯下去的树干,反而成了另一种优势,重心降低了,反而更稳了。它们以“卧倒”换来生存,实则是以柔克刚的生存智慧。 《老人与海》里的桑迪亚哥老人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老柳树虽听不懂,但它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