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4日
蔡玉臻
蓬莱有个村子名叫“水城村”,乍听之下,让人不免心生疑惑:这究竟指的是一座城,还是一个村?若为城,何以称“村”?若为村,又何以冠“水城”这般宏阔之名?它到底是城市中生长出来的村庄,还是村庄蜕变成了城市的模样?这一地名上的“悖论”,恰恰是蓬莱这片土地最为独特的一层文化密码。
名号更迭中的历史潮汐
要厘清“水城村”的来龙去脉,需先循着丹崖山下的海风,一路回溯。
北宋庆历年间(1041年—1048年),此地名曰刀鱼寨。它非村亦非城,而是寨——因停泊着一种名为“刀鱼舡”的战船而得名。当时,朝廷沿画河入海口垒筑沙堤,驻屯水兵数百,以防契丹南下。此时的刀鱼寨是军港的雏形,硬朗而肃杀,与“村”字全然不搭界。
及至明洪武九年(1376年),朝廷在刀鱼寨的旧基之上,引海水入壕,砌砖石为墙,修水门以通舟楫,立振扬门以壮威仪,蓬莱水城方初具规模。后因戚继光在此练兵备倭、御寇海疆,民间遂称之为“备倭城”。城内小海面积达七万平方米,战舰藏泊于内,炮台列峙于岸,乃明代北方最为紧要的军港,亦是“登州海行入高丽渤海道”之咽喉要冲。
数百年间,就在这城墙之内、小海之滨,渐渐有了民居烟火。天南海北的军户、渔民、商贩,其中尤以山东金乡移民为多,数十上百个姓氏聚族而居,在城隅隙地、码头侧畔、营房周边搭屋安家,娶妻生子,繁衍生息。明代,这里分为东营、西营,本属军事编制,日久却演化为村落格局的骨架。
城,是国家的城;村,是百姓的村。城垛口抵御的是倭寇的惊涛,村巷里飘散的是熬鱼的鲜香。这方水土,从来便是“城”与“村”叠印交融之地。
“城中村”还是“村中城”
新中国成立后,此地正式定名为“水城村”。三字落定,两头占尽——
谓之“城中村”,并不委屈。它位于蓬莱老城西北侧,在府城脚下、市廛之间,被登州府城与现代城区层层环抱。后归蓬莱阁街道管辖,2002年“村改居”为水城社区,年轻人或出海或务工,虽外观上与城市并无二致,但骨子里仍留存着村落的血缘脉络与社火记忆。
谓之“村中城”,亦非夸饰。在这里,一座完整的明代军港——城墙巍然,水门犹存,小海澄碧,备倭都司府与古船博物馆列陈其间——硬生生地被压在一个自然村落的肌理之上。行走在水城村的窄巷里,脚下是玄武岩碎石铺就的老路,抬头即可触摸历经数百年沧桑的城砖;村民院中晾晒着渔网,墙外便是戚继光当年点兵的校场。这岂非“村中驮着一座城”?
然则细加体味,它既非纯粹的“城中村”,亦非浪漫化的“村中城”,而是一种更为坚韧的存在——“城村共生”的活态样本。城未曾吞没村,村亦未曾覆盖城。军寨蜕变为渔村,军户流转为村民,备倭的刀光化作了赶海的舢板,而“水城”二字始终倔强地置于“村”前,仿佛留给后人的一声叮嘱:别忘了,咱们这屋宇之下,压着宋代的寨、明代的城。
城为骨,村为肉
中国地名素重“名实相符”,然“水城村”三字,偏偏实中有虚、虚中有实。“水城”乃官方叙事,军事要冲,宏大庄严,登州港、刀鱼寨、备倭城,层层叠加,蔚为厚重;“村”乃民间视角,渔猎生计,烟火日常,是东营西营的嬗变,是晒网的婆姨、嬉闹的孩童、小学校里的朗朗书声。
将这两者叠合为一,非是粗疏,而是坦诚——它不故作姿态,存留着城的威严,也不勉强自己作为村的素朴,正如蓬莱人说话,爽直而不绕弯:城是咱的城,村是咱的村,叫一声“水城村”,何妨?既有戚继光的海防壮怀,也有老辈人的渔盐岁月;既有画河改道的匠心智巧,也有密神山下的根脉绵延。名字里那点“拧巴”,怕什么?日子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如今再访水城村(今水城社区),老一辈人还会指着振扬门说:“那门楼子是城的,门洞里乘凉的是村儿的。”一句话,将千年的历史折叠,说得云淡风轻。
城会老去,村会生长,而名字里的这道褶皱,恰是蓬莱最堪品读的纹路。它既非“城中村”那般待拆的过渡,亦非景区里一代传一代的古董;它是由刀鱼寨的浪、备倭城的石、军户的姓氏、渔民的网具等一层层夯筑而成——城为骨,村为肉。
水城村,是蓬莱为自己留存的一口活着的历史气息,是潮声与烟火交织成的、不曾断绝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