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勤修

前些日子整理旧书柜时，一本泛黄的黑色软皮笔记本让我眼睛一亮，如遇故人。它完整地保存着我33年前参加济南军区一次重要座谈会时遇到的英模人物的鲜活形象。尤其是我市神枪姑娘刘延凤同志，她曾是一名渔家女，后来却成了一名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多次代表山东女民兵进京。

一

1938年9月的一天，刘延凤出生在一个贫苦的渔民家中。从此，海浪的涛声、海鸥的鸣叫，成了刘延凤童年最熟悉的摇篮曲。

4岁那一年，为了躲避战乱，衣衫不整的她，怯怯地拽着母亲的衣角，挤上了一艘摇摇欲坠的小轮船，漂洋过海，踏上了艰难的“闯关东”之路。彼时，她母亲还抱着吃奶的弟弟。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娘仨举目无亲，靠要饭为生，顽强地活了下来。逃荒期间，他们住过废旧的桥洞，啃过冻窝头，被阔人家的恶狗撕破过裤腿……童年的这段苦难经历，就像一块磨刀石，把刘延凤的性格磨砺得坚韧如钢。

她回忆说，1945年日本投降后，一家人几经周折，返回了家乡长岛。可是他们回来不久，国民党又进驻了长山岛，人们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直至1949年长岛全岛解放了，才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作为拱卫京津门户的海防前哨，长岛的战略位置历来十分重要。1957年，年方19岁的刘延凤看到村里的男民兵收工后扛着枪在海滩上进行军事射击训练，心生羡慕。她立志要当一名民兵，参加军事训练，保卫祖国的海防前哨。她瞒着家人找到县人民武装部，表明了自己想当民兵的心迹。领导批准了她的请求，她成了长岛县首批女民兵。从此，她的生命里，除了渔网、渔船和鱼获以外，又多了一支沉甸甸的半自动步枪，以及守卫海岛的海防梦。

那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年代，也是一个激情似火的年代。1958年新年之后，海岛民兵连的军事集训开始了。那时，女民兵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军事教员在课堂讲授的步枪原理、射击要领等，不少人听不懂，也记不住，特别是一些军事专用名词和术语。这时候，有些小伙子说起了风凉话：“女的缝衣、做饭是行家，玩刀弄枪还得看我们的。”这些话，不仅刺痛了刘延凤的心，也激发了她不服输的心劲儿。

为了使排里的姑娘们快速学好本领，她把全排划分成几个学习小组，组与组之间展开竞赛，不懂就问教员，不会就练。渐渐地，大家都入了门。

白天，刘延凤和姐妹们搞生产养殖海带，忙活完就抓起枪往海边跑。在美丽的沙滩上，她们把贝壳当成靶子，一练就是个把小时；在渔船上，她们将海带架子当作瞄准点，在海浪颠簸中练就了保持身体相对稳定的本领。有一次，为了练习海上夜间射击科目，刘延凤竟然在一块礁石上趴了整整一夜。露水打湿了她单薄的花棉袄，她浑然不觉；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她也不在意。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练好武艺守卫海岛。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靶心上时，刘延凤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她发自内心的微笑。

二

1960年，刘延凤作为全国民兵代表，走进了北京人民大会堂。罗瑞卿大将亲手将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交到了她手里。面对这至高无上的荣誉，一行热泪瞬间涌出了她的眼窝。这是激动的泪，更是幸福的泪。

这把枪见证了刘延凤一生中的荣耀时刻，是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伙伴。从北京回到家里，她睡觉都要把枪放在枕头边上。为了激励自己苦练本领，她在坚硬的枪托上，工工整整地刻下了“保卫祖国”四个大字。

1963年初秋时节，济南军区军事比武在青岛拉开了帷幕。那一天，英姿飒爽的刘延凤站在靶场上，面对50米外的胸环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气神。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她迅速占领射击位置，卧倒、出枪、压子弹上膛，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嗒嗒嗒……”枪声连成一片，50发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全部命中靶心。当报靶员举起“50环”的牌子时，全场沸腾了。从此，“神枪姑娘”的名号名扬齐鲁。

1964年6月，刘延凤作为山东女民兵的杰出代表来到北京西山靶场，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天气异常闷热，刘延凤站在射击位上，手心微微出汗，心脏突突地跳得厉害。

突然间，她听到主席台上有人说起她的名字：“那个姑娘就是刘延凤吧？”她抬头望去，只见开国领袖像一位慈父，正微笑着朝她点头呢。那一刻，她胸中的所有紧张和压力，瞬间烟消云散了。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打出最好的成绩，报答中央首长的厚爱。

激烈的两分钟速射开始了。刘延凤的眼睛紧紧盯着靶标，手指在扳机上跳跃着，右肩被后坐力弹得生疼。1分23秒，50发子弹全部打完，报靶员的声音传来：“一号靶，47环！”刘延凤的心猛地一沉，跑了三发子弹，这可是她从未有过的失误。可是，当靶标被送到主席台前时，大家才惊讶地发现，47个弹孔的弹着点几乎都集中在同一个点上，连靶标的木制靶杆都被打断了。这时，开国领袖微笑着带头鼓掌：“打得好！弹孔都凑在一起，比我当年打靶准多了！”

接下来的表演科目是精度射击，目标是150米外的汽水瓶。她深知，真正考验自己的时刻到了。刘延凤深吸一口气，卧倒、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像一个武艺高强、指挥若定的将军。“砰！”第一个瓶子应声而碎。“砰！砰！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当第五个瓶子破碎时，她身旁的战友还有两个没击中。刘延凤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砰、砰”两枪，麻利地将战友剩下的两只瓶子全部击碎了。这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开国领袖站起身来大声称赞：“真不愧是神枪姑娘！”

“神枪姑娘”的美称，出自共和国开国领袖的赞誉，也自此传遍了神州大地。

三

这次进京比武回来之后，刘延凤的人生轨迹悄然发生了改变。她从乡镇海带养殖厂的一名副厂长，一步步成长为长岛县的第一位女副县长。

刘延凤回忆说，到县政府上任那天，她背着国家赠予她的那支半自动步枪。一位同事见状，半开玩笑地说：“您现在是副县长了，不用扛枪了。”刘延凤却摇摇头：“枪不能丢，民兵的本色不能丢。”

在长岛县副县长任上，她抓生产不忘国防，抓稳定不忘武装，一面把工作重心聚焦和瞄准群众生产生活，一面结合长岛实际，倡导开展“以劳养武，富岛强兵”活动，确保劳武结合，两不误两促进。

1978年，刘延凤同志调任烟台市妇联主席一职。上任伊始，她就跑到附近一所幼儿园进行调查研究。她发现孩子们在破旧的教室里上课，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四处奔走，筹集资金，在全市建起了第一所功能齐备的现代化幼儿园。上世纪80年代初期，改革春潮席卷港城，她倡议发起“巾帼建功”活动，组织全市妇女学习缝纫、养殖技术，帮助上千名妇女走上致富路。

四

1998年，刘延凤把她获得的军功章和那支伴随她走过39年革命生涯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忍痛割爱捐给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工作人员接过这杆枪时，发现枪托上的“保卫祖国”四个大字锃光瓦亮，当即立正敬礼向她表达敬意。临别时，刘延凤抚摸着这杆步枪的枪身，眼里满含不舍，她动情地说：“老伙计，你要在这里好好站岗，让后人知道，我们这代人是怎么保卫祖国的。”

2007年，神枪姑娘刘延凤同志退休了，可她偏偏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每天清晨，她都会去海边对着海浪练习瞄准和射击要领。她深入机关、部队、学校和厂矿企业，向人们讲传统、话国防，发挥余热。

现如今，尽管神枪姑娘刘延凤已经到了鲐背之年，尽管她的背有些微驼、头发有些稀疏，可她的眼神依然那么明亮，精神依然矍铄，话语依然铿锵有力。

在渤海湾恒久不变的涛声中，刘延凤的故事像一座永恒的丰碑，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后来人。她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民兵本色，什么是家国情怀。刘延凤常常对人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当过民兵，最幸福的事是受到过开国领袖的接见。”在刘延凤的心目中，那支步枪、那片海、那个微笑，是她一生中最为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