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0日
孙明浩
郝懿行以《尔雅义疏》《山海经笺疏》等传世名著奠定乾嘉朴学宗师地位,一生治学浩博、声名远播,却始终将故乡栖霞视为最深沉的精神根系。其文其学,将桑梓深情沉淀为对乡众安危的真切牵挂、对乡土民风的自觉珍视、对地方文脉的默默守护。这份厚重的故乡情结,源于栖霞乡土的滋养与家族的耕读氛围。
郝懿行生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在栖霞生活40余年,乡土烟火与书香底蕴相融共生,塑造了他求真务实的治学品格,也铸就了他与故土血脉相连、终身不改的桑梓情怀。
谱牒续修 维系根脉
宗族谱牒是家族记忆的载体,更是地域文脉延续的重要纽带。郝懿行对故乡根脉的守护,首先落脚于旧谱的系统梳理与严谨考证。他秉持乾嘉学派“实事求是、无征不信”的治学理念,勘辨讹误、厘清世系,推动家族谱系与地方史志互证互补,以谱续脉、以脉传文,稳固栖霞本土文化根脉。
乾隆五十年(1785年),郝懿行随父亲郝培元启动《郝氏世谱》续修工作。彼时栖霞郝氏支系因战乱、迁徙四散分离,谱系断续、记载紊乱。为还原完整宗族脉络,郝懿行遍历栖霞四乡,走访族中耆老,笔录世代口传的家族事迹,搜集整理残存书信、碑刻拓片,逐条勘比、严谨求证。父子二人历时数年博综源流,不仅厘清了郝氏自太原徙居栖霞的完整迁徙脉络,更纠正了霸州旧谱“郝霍同宗”的百年讹误。
守护家族文脉,既要厘清世系源流,更要存续文献书香。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郝懿行遵从父命,倾力整理八世祖郝晋的传世文稿。历经明末兵燹,郝晋诗文大半散佚,残存文稿多虫蛀霉变、字迹残缺。郝懿行以晒书堂旧藏残稿、墨刻拓片为基础,多方寻访各地藏书家与郝晋旧交后裔,广泛辑佚、逐篇校勘、补缀完善,最终汇编成《丸啸斋集》,让先世文脉免于湮灭。
尤为可贵的是,郝懿行秉持开放育人之心,敞开晒书堂接纳乡中贫寒学子,无偿提供藏书与读书场所,亲自答疑解惑、指点治学门径,鼓励寒门子弟潜心向学、立德成才、反哺乡梓。晚年,他再三叮嘱后辈坚守晒书堂旧业,永续耕读传家的家族传统。晒书堂与《郝氏世谱》互为表里,一守精神文脉、一固宗族根脉,共同构筑起栖霞郝氏的文化标识,也带动本地诸多家族整理传承自家文献,持续滋养栖霞地域文化发展。
山泽滋养 学术根基
栖霞山水俊秀、川泽纵横,独特的自然风物与乡土地貌,是郝懿行治学求索的源头活水。他打破传统书斋考据的局限,坚持以实地踏勘为治学根基,将故乡山川风貌、民俗风物转化为实证研究素材,构建起“亲历—考据—守护—反哺”的完整治学闭环,让乡土大地成为支撑其学术高峰的深厚沃土。
郝懿行一生足迹遍布栖霞四境,带着考据思维实地勘察,寻访文化。为探访洪花洞,他弃车徒步、攀越崎岖山路,细观岩洞形制、天光石窦,记录洞内甘泉与明代万历年间的残存题刻,精准辨析民间“凤皇洞”的语音讹传。游览方山圣水庵时,他见明代高孩之先生的碑记倒伏于荒草之中,即刻命人扶起、拭净尘垢、抄录碑文,悉心保存地方文史遗存。
在柳夼庵,他沉醉于“碧嶂千寻,危峰阻日,乔松直上,苍翠弥山”的清幽秘境,由衷感慨:“非余亲涉其地,几不知吾邑之有兹山之奇也。”目睹僧人欲砍伐古松修缮屋舍,他当即劝阻,并叮嘱僧人疏浚石涧、开凿泉源、保全山林景致,将对故土山水的热爱,转化为切实的生态与文脉守护。他常年穿行乡野,山村风物、险径清流、乡土人情皆入笔墨,为其后续学术研究积累了大量鲜活真实的乡土素材。
依托扎实的实地踏勘,郝懿行以朴学严谨之风,对栖霞地名俗名、山水传说、风物民俗逐一考辨,祛虚妄、存本真,让乡土风物兼具自然形态与学术内涵。针对洪花洞民间讹称,他结合方言音变特点与《礼运》《尔雅》典籍记载,界定其为山中岫类地貌,破除民间附会传说。考究方山风物时,他指出“土人读方如符”是齐地方言语急声转所致,“圣水庵”实为“盛水庵”音变讹传,源于乡民对甘泉润泽良田的敬畏推崇。
针对邑志记载的“山晚市”奇观,他多次于雨后初晴的傍晚实地观测,结合方山环山低洼的地形特点与《史记·天官书》《梦溪笔谈》等书籍记载,考证其为山间云雾折射形成的蜃景,彻底破除了“神仙造物”的迷信说法。他遍考栖霞全域水系,在《王氏庭前小趵突泉记》中系统盘点县域名泉风貌,实地勘察灵山东麓水系源流,比对《汉书·地理志》,考证白洋水即为古之“声洋水”。这一精准结论,得到晚清朴学大家王先谦《汉书补注》的采信和印证,足见其考据功力之深厚。
乡土踏勘所得的一手见闻,最终反哺郝懿行的核心经学研究,成为其学术突破的关键支撑。他在《尔雅义疏》自序中坦言,“少爱山泽,流观鱼鸟,旁涉蘨条,靡不覃研钻极”,为其名物训诂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这种“以乡土目验印证典籍、以实地观察订正旧注”的治学方法,跳出了书斋考据的空泛桎梏,形成了郝懿行“源于乡土、归于学术”的独特朴学风格。其“以目验证古经”的治学路径深为近代学人推崇。章太炎讲学多次肯定《尔雅义疏》考据精深,其弟子黄侃更是盛赞郝疏晚出,远超前代《尔雅》注本;后世刘师培、王国维研究名物地理,均借鉴郝懿行实地勘察与文献互证的研究范式。郝懿行以栖霞山水滋养经学、以学术反哺乡土的治学路径,也深刻影响了后世学界,为地域实证学术研究树立了典范。
情寄乡众 魂归桑梓
郝懿行的桑梓情怀,不止于守护文脉山水,更根植于对底层乡民的深切共情。他一生留心乡野民生,记录灾异疾苦、褒扬乡土善举、批判苛政弊俗,以笔墨为民立言、以学术守护苍生。暮年,他归葬故土,完成了一生魂系桑梓的赤诚告白。
栖霞地处胶东腹地,农耕条件艰苦,旱涝霜雹灾害频发,乡民常年靠天吃饭。郝懿行自幼亲近农事,深知农耕艰辛、民生不易。乾隆丁未年(1787年),栖霞遭遇连年灾荒,先逢地震损毁农田水利,后续数月霖雨不绝,田间作物大面积倒伏腐烂,颗粒无收,乡邻流离失所、生计无着。彼时居家备考的郝懿行,日日奔走乡野查看灾情,实录民生惨状,以诗为史创作《霖雨十二章》。
诗作小序直言“为农人见忧而作”,开篇便以“雨无其极,伤我黍稷。神不其馁,民于何食?”铺陈百姓无粮可食、无物可祭的窘迫;又以“室有鳏寡,食无宿储。老弱号寒,谁与衣襦”刻画老弱孤苦、饥寒交迫的民间惨状,并明确提出缓减赋税、体恤灾民的民生诉求。全诗纪实严谨,灾情时序、作物损毁、民生困境皆与《栖霞县志》相互印证,具备珍贵的“诗史互证”价值。此外,其《旱甚》《农家叹》等诗作,亦持续聚焦旱涝虫害等灾害,字字饱含悯农忧民的赤子之心。即便身居京城,他仍时常问询家乡收成,始终心系故土苍生。
乡土之魂,在于民风良善、民淳俗厚。郝懿行格外珍视乡野凡人的德行光辉,着力记录无名乡贤的善行义举,以此教化乡邻、涵养乡风。《林翁却金》记载栖霞城西乡翁林复初,躬耕自持、乐善好施,佣人垦荒得金、连夜奉上,林翁却金不取,直言非己之物、不可私藏,当依规上交。郝懿行由衷赞叹其高风亮节,称其虽不识字,德行却远超世俗读书人,充分肯定底层民众的纯粹善念。
其《乞儿五烈传》更是突破封建等级偏见,将守义乞儿与明末殉难的王氏五烈女合传立论,直言“孰谓卑田院中例居饿殍哉”,彰显品德重于身份、气节高于地位的价值追求,为底层小人物立传扬名、伸张正气。
《岠嵎山记》更是其为民发声的巅峰之作。民间长期讹传岠嵎山盛产黄金,历代官府据此设金户、征贡金,逼迫乡民入山采矿,无数百姓深受其苦。郝懿行多次攀山踏勘、走访乡民、考证典籍,最终厘清史实:山中所谓“黄金”实为黄银,讹传始于隋代俗儒不实记载。他愤然痛斥:“甚矣,俗儒之误人也!以一己之浅见,妄记无稽之说,竟令一方百姓数十年受其荼毒。”面对留存千年的误导残碑,他发出“此碑可毁,而今犹在”的沉痛诘问,以学术为利刃揭穿虚妄、控诉苛政、为民鸣不平,字字铿锵,成为守护乡众、心系民生的檄文。
道光五年(1825年),郝懿行卒于京城户部任上,终年69岁。宦游一生,他始终未忘故土,临终再三嘱托妻子王照圆,他要魂归故乡。王照圆变卖京中家产、借助同乡之力,长途护送其灵柩归葬故土,将其安葬于城北金钩山腰——这片他眷恋一生的故土山水。墓冢形制简朴、青石为基,常年受乡邻守护,后被列为栖霞市、烟台市重点保护文物。
郝懿行毕生未竟的学术事业,由其子郝云鹄,孙郝联荪、郝联薇接续传承,两代人数十年苦心整理、校勘刊刻,汇编《郝氏遗书》30余种,既是乾嘉朴学的珍贵典籍,更是联结郝氏家风与栖霞文脉的精神纽带。
岁月流转,山河依旧。如今,郝懿行的桑梓深情、治学风骨、为民情怀,早已深深融入栖霞的山水草木、乡风文脉之中。暮色漫过金钩山,余晖映照着简朴的墓茔,那位踏遍乡野、伏案校书、心怀苍生的栖霞学者,魂归桑梓、精神长存,如胶东群山巍峨屹立、如白洋河川奔流不息,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