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MG全媒体记者 唐寿锐 摄影报道

在吕茂东退居二线的第28个年头，记者走进了他的研究室——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神奇在于这里处处承载着解读胶东大地的历史密码。这些密码，恰恰是吕茂东20余载如一日地探寻历史真相所付出的心血。

1998年，吕茂东从工作岗位退居二线。他怀揣着对地方历史诸多问题的困惑，一头扎进东夷古文字、上古方国的历史研究当中。20多年间，他往返大江南北的图书馆查阅古籍，跟进本省考古发掘进行现场调研，奔走于胶东乡村开展实地走访，先后形成了数十篇考证文章，出版了80余万字的文史专著，针对胶东先秦历史、明代移民史两大长期流传的传统定论，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学术解读说法，引发地方文史圈的讨论。

在接受采访时，谈及自己踏上文史研究道路的初衷，吕茂东坦言：“年轻时在媒体工作，不少历史记载让我心生疑惑，很多关键的历史节点、族群迁徙说法前后矛盾，找不到合理的史料支撑。退休后时间充裕，我就想着沉下心，把这些困扰当地几代人的历史疑问捋清楚，哪怕只是提出不一样的思考角度，也算给后人的研究留下一份参考资料。”

踏访古迹翻阅古籍，对莱州先秦上古史提出全新解读说法

在吕茂东的众多研究方向里，莱州先秦上古方国过国的历史考证，是他投入精力最早、耗时最久的课题。此前《莱州府志》《掖县县志》《莱州市志》等历代地方志形成统一记述：夏代，寒浞分封儿子浇建立过国，政权存续于夏代，国都遗址定在过西村东部。这套说法流传多年，成为当地介绍上古历史的通用表述。

2000年，借着赴上海探亲的机会，吕茂东连续两个月泡在上海图书馆查阅古史相关文献。一次翻阅郭沫若对西周青铜器《过伯簋》的考证文字时，他产生了和传统方志截然不同的判断。“看到那段考证文字的时候，我十分激动。原来传统县志里‘过国亡于夏代’的说法并不严谨，相关记载显示，过国族群一直延续到西周，甚至更晚时期。” 吕茂东回忆起当年的发现，依旧记忆犹新：“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以此为切入点，他开启了长达数年的资料搜集、田野走访与考古遗迹考察工作，先后撰写了《岳石文化莱州玉雕太阳神面过国族徽图像文字探赜》《殷铜器〈亚过爵〉铭文考释》等20余篇文稿，论证了过国文明历经两易其主、三迁都城的发展过程，重新梳理了这一沉睡了4500余年的上古方国的起源、变迁与文化属性，与传统方志记载的胶东先秦历史框架形成明显区别。

胶东多处古人类、新石器考古遗址，也成为吕茂东佐证自身观点的重要实物线索。2007年，他与同乡温广明共同发现石埠溶洞旧石器化石遗址，现场采集了500余件化石标本，其中包含古人类活动留下的黑烧骨、刻划纹遗存与打制石器，经专业机构鉴定，遗存距今二三十万年，为本地早期人类活动研究提供了实物素材。

2021年高铁施工过程中，吕村新石器遗址被发掘。该遗址的年代为大汶口文化晚期至龙山文化早期，距今5000至4500年，发掘出600多处遗迹、800余件文物，获评当年山东省五大考古新发现，纳入国家“考古中国”项目。吕村是吕茂东早年在苗家公社工作时的联系村，他先后多次前往遗址现场走访调研。结合出土的大口尊残片族徽、石雕太阳神像等文物，他结合古文字、考古学视角提出新观点：吕村遗址是莒县陵阳河阳国为观测夏至节气在胶东设立的分支方国，并将其命名为“吕村阳子国”。

同时，结合2014年莱州城郊出土的岳石文化玉雕太阳神文物，吕茂东提出了另一种解读：“这件玉雕是过国先民立杆测影、观象授时的族徽器物，融合了吕村遗址出土文物的图像文字特征，由此推断过国文明承接吕村阳子国文化脉络，莱州拥有5000年文明史。”围绕这一整套逻辑，他撰写了一万余字的长文《再论过国文明的起源与文化属性——从莱州吕村新石器时期遗址的考古发现说起》，系统阐述了自己的全新见解。这些新说法，为胶东大地的历史研究提供了新的依据。

10余年考据辨讹，推翻流传600年的川滇移民固有认知

除先秦上古文明研究外，吕茂东耗费10余年时间，对流传胶东600年的明代川滇移民说法进行考证，提出完全相反的全新解读。

长期以来，莱州各村村碑、民间家谱、《莱州市地名志》《莱州市志》等地方资料，均记载本地多数村落为明代四川移民建立；后世学者又先后衍生出“移军说”“移囚说”，称明代朝廷将四川、云南军民、囚犯大批迁往胶东。这种说法广为流传。

“不管是普通百姓修家谱，还是官方典籍、学者著作，都在重复这套说法。但我通读正史后，发现其中存在不少逻辑漏洞。”为厘清这一历史争议，吕茂东系统翻阅《明史》《明太祖实录》《明太宗实录》等官方正史以及明代掖县本土方言著作、现代方言研究专著、各地民间家谱与文史论著，最终完成六万余字的文稿《难民回归》，收录进个人文史专著附录。

他依据正史记载提出一套全新的考证说法：明代官方人口流动分为逃户、附籍、流民、朝廷统一移徙四类。由朝廷主导的官方移民在正史中均有明确文字记录，但《明史》与明代实录里，没有任何关于朝廷从四川、云南向莱州、胶东组织移民、移军、迁徙囚犯的记载，历代莱州旧府县志也无相关记录。“民间的说法相互矛盾，与正史年限也无法对应。我想寻找真实的历史，看看莱州人和胶东人到底是从哪来的。”吕茂东告诉记者。

从时间逻辑上，明朝尚未平定四川，不存在官方组织移民的客观条件。吕茂东据此提出，家谱里所谓的“四川移民”并非朝廷定向迁徙，而是元末参与红巾军起义的莱州本土百姓，起义失败后流亡四川避难，明初战乱平息后自发返乡，属于流民回归。

针对胶东多地家谱记载的“云南移军”，他也给出全新解读：元末归降明军的胶东本地军人，随军出征四川、云南并驻守屯田，晚年以军籍返乡落户卫所，后世后人误将流民返乡、军士归乡记为朝廷迁民；史料中“小云南”本是对彝族聚居区域的称呼，和胶东族群迁徙并无关联。除此之外，他对比190组莱州方言与成都方言词汇，从语言差异角度补充佐证自身观点，这套新说法打破了当地流传600余年的传统认知。

20载研究集结成书，多元观点供学界辩证探讨

2021年3月，吕茂东将20余年来撰写的57篇考证文稿整合为《过国探原》一书，由齐鲁书社出版。全书共81万余字，引用各类文献著作296种，收录文物图像资料242幅，标注注释555条，释读200余个东夷图像文字、甲骨文与金文，揭示了过国从起源到消亡长达2000余年的历史，完整阐述自身系列新说法。同时，他针对禹夏十六国历史和伯益、扁鹊等历史人物提出诸多区别于传统认知的解读。

该书出版后，先后被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山东省社科院、山东省社会主义学院、烟台大学、鲁东大学等数十所高校与省级文史研究机构馆藏，多所高校图书馆发来收藏函件，对书中系统梳理胶东上古方国、东夷古文字的研究视角予以客观记录，也提及书中的新学术观点为胶东地方史研究提供了多元参考材料。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除颁发了捐赠荣誉证书外，还在学校官网上发文介绍该书，称“《过国探原》首次系统地考证了‘过国’这一上古方国的地理沿革、族群迁徙与文化脉络，对胶东半岛早期文明具有填补空白的意义。”烟台大学图书馆致函说：“《过国探原》一书对研究胶东地方史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极大丰富了古胶东文化历史与传承的科学史料。”

谈及出书的初衷，吕茂东表示：“我的所有研究都只是个人调研后形成的一家之言，不敢说完全还原历史真相，只是把多年来查阅古籍、实地走访得出的思考整理成册，给文史爱好者、专业研究者提供一条不一样的研究思路，对错都留待学界与后人讨论考证。”在他看来，稽古的意义不在于得出唯一的标准答案，而是不断挖掘史料、提出多元思考，让地方历史能够被持续讨论、辩证看待，以民间文史爱好者的力量，守护本土历史文脉。